《顺和十年》小满小安

3、第 3 章

　　小石头没读过书，不晓得绝世独立的美人，能一顾倾城，再顾倾国。他只知眼前颜色撩人，下意识的做了个咽口水的动作。

　　“不是王半仙，是瘸子叔。他原来就是兵，腿是打仗的时候受伤残废的。不过他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自己夫人手里。他从军三年，又瘸了腿，回到家时，夫人已经和邻居刘二私通许久，两人合伙一碗毒药毒死了他。”

　　这段血泪史被瘸子叔翻来覆去的讲了几百遍，小石头连他的动作神态都记得一清二楚，讲给沈醉时，却下意识省略了其中的污言秽语，以及瘸子叔做鬼以后复仇的光荣事迹。

　　沈醉似听非听，似笑非笑，惹得小石头激动的说个不停，生怕自己讲的不够精彩。

　　“做鬼了倒是比做人时更痛快。”沈醉前言不搭后语的发了句感慨，那语气，不知是在揶揄别人，还是嘲讽自己。

　　“不过王半仙懂得确实不少。”小石头没听出他语气不对，只是接着说道：“躲在祠堂附近的都是些老弱病残鬼，要不是他在这里布了阵法，附近的恶鬼无法靠近，我们或许早就成了别人的腹中餐。”

　　并且王半仙还说过，有了这个终日躺在房梁上的鬼在，不用他布阵，那些恶鬼也不敢靠近此地了。

　　后边这句话小石头没好意思提，因为他们好像无形中把人家当成了镇宅的狻猊，十分失礼。而且他私心觉得，眼前这个鬼将军，实在没有镇宅兽凶神恶煞的样子，即便他的武艺看起来确实高强。

　　“将军您贵姓呀？我该怎么称呼你？”小石头眼睛骨碌碌转动。

　　“我叫星河。”

　　沈醉下意识只报出自己的字，他跟那个家，那个姓氏，再不想有什么牵扯了。

　　“星河，这么熟悉呢······星河哥哥！！你是沈醉？沈家的大公子？”小石头好像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秘密，说话音调都高昂起来。

　　“呃？”

　　这下换沈醉愣住了。他仔细盯着小石头看了半晌，确认自己生前死后都不认识这个孩子。

　　小石头仔细瞧了洗干净头脸的沈醉半晌，边看边“啧啧”点头。难怪一直觉得他眼熟，莫不是跟二少爷房中挂的画像一模一样？

　　也不是，也有地方是不一样的。眼前的沈醉一身破旧戎装，下巴上透着青色的胡茬，寒冷的井水并未洗掉岁月的痕迹，却平添了几分萧索。凤目深邃，沧桑的眼神里无半分画像中人的和煦笑意。这么端详，又与那副画像判若两人了。

　　小石头一边模糊思忖着，一边贴心的解释了沈醉的迷惑。

　　“二少爷每年八月十六都来祠堂祭拜的，他有时候说很多话，有时候说不了几个字，我听的最多的就是‘星河哥哥’。有一年殷姬实在好奇，叫我跟她一起去二少爷房中瞧瞧，就看到了墙上挂的画像。我不认识上边的字，殷姬告诉我，画中人名叫沈醉，就是二少爷口中的星河哥哥。”

　　沈醉表情变换，明亮的眼神逐渐晦暗。此时靛蓝天空已经翻滚出晨曦的颜色，不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喧哗声。

　　“今日府里办喜事？”沈醉问。

　　“嗯，今天八月十六，黄道吉日，诸事皆宜，不避凶忌。”小石头学着王半仙的架势，摇头晃脑的直翻白眼。看沈醉发愣，又咳嗽一声，继续说道:“今天是二少爷成亲的日子，娶得是县太爷家的大小姐。殷姬说大小姐长相一般，性子也不好，还跟他们家的侍卫有染。这样的女人怎配得上风光霁月的二少爷。沈夫人不知道撞了什么邪，非让二少爷娶她。本应是大喜之事，可二少爷最近都憔悴了不少······”

　　这个殷姬生前可能是个包打听，她爱二少爷爱的就差没活过来，一听人家要成亲，事无巨细都要了解清楚，连市井流言小道消息都没放过，最后还冒险去县太爷府中查探了一番，正好撞破一幕花园私会的好戏。回来众鬼就炸了锅，简直比自家亲戚被戴了绿帽子还要气愤。

　　小石头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沈醉的思绪却随着锣鼓声逐渐飘远。

　　要成亲了么？转眼都这么多年了，当年的孩子话，做不得数的。也好，也好。

　　沈醉醒后脑子一直不大清醒，听到“成亲”两个字，耳边轰轰隆隆响起闷雷，嘴里反复念叨着“也好”，心底却无法抑制地酿出一层酸楚。

　　其实沈醉飘在屋梁上的这些年，偶尔是有些意识的。尤其是每年吸进檀香气的时候。可他只觉得轻飘飘的魂魄重逾千斤，凭着自己不甚清明的意识，无法再移动分毫。难道鬼也会近乡情怯不成？可自己一路磕磕绊绊的回来，不远万里，是为了什么停在了最后一步呢？

　　哪有什么近乡情怯，近人情怯罢了。

　　沈醉的性子冷清，对人对事都冷清，谦和有礼的皮囊下藏的是对世俗的浑不在意。这样的人，要是对某个人某件事上了心，大概是要记一辈子的。

　　说起来，那是十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