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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沈家以丝绸生意起家,家境殷实,到了沈醉父亲这辈,已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户。所以当沈知听说沈醉要去从军时,吃惊不已。

      “你知不知道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为什么一定要去?”

      “朝廷的告示写的清楚:一户一人。”

      “有功名在身者,可免除兵役。你去岁刚中了秀才。”

      “我不去,难道你去?梦清小朋友,恐怕人家不肯收啊。”

      “不愿从军者,可纳钱粮抵扣。告示就贴在城楼门口,我昨天就看过的。”沈知被他这句戏谑闹得面红耳赤,却依然执意阻拦。

      “因为我想去。”

      沈知闻言垂眸,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沈醉悠远的目光好像穿透了层层岁月:“梦清,与其这样活着,我情愿战死沙场。”

      沈知突然红着眼直直看向他,目光犀利像只凶狠的小兽。“星河哥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沈醉!你记住,如果你战死沙场,我亦不会独活。”

      沈知,字梦清,他十四岁那年沈醉离家。他从一条粘人小尾巴一夕之间长大。但他那天的话,却如同宿醉之人的胡言乱语,没人当真,风一吹来,声音便散了。

      顺和元年,八月十六,黄道吉日,诸事皆宜,不避凶忌。沈醉随大军出征西北。

      送行的人群渐渐散去,沈知眺望着远去的队伍,脑海里跑马灯似的掠过无数场景,眼里仿佛吹进了西北黄沙。

      “星河哥哥,上次夫子让背的论语,我都背会了呢。”

      “星河哥哥,我去求娘,晚上要来祠堂跟你睡。”

      “星河哥哥,明天是我的生辰,你带我去四君山骑马吧。”

      “星河哥哥,这是我偷来的桂花酿,你尝尝!”

      ……

      “沈醉,我等你凯旋。”城门的风中有沈知的誓言,十年弹指一挥间,他等的人,终究没有回来。

      远天朝霞翻涌,一线金光将要冲破层层幽暗。映衬的满院赤红越发扎眼。沈夫人注视着自己日渐憔悴的儿子,眼里只有无尽哀伤。“你对沈醉存的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为了等他回来,你寻尽了借口把亲事一拖再拖。可你难道不明白,你们的关系终是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即便他活着回来,即便他也存了跟你一样的心思,你还能娶一个男人不成?更何况,就算没有血脉联系,族谱上写的明明白白,他是你哥!这份感情世上哪里能容得下?”

      “哈哈哈!你也知道他是我哥?你现在承认他是我哥了?”沈知突然狂笑出声,他双目赤红,眼神癫狂,仿佛从业火中挣扎出来的活鬼。他嗓音粗粝,冲着沈夫人怒吼:“晚了!他在偏僻祠堂里忍饥挨冻的时候,你怎么说他是我哥?他交不起束脩被夫子赶出学堂时,你怎么不说他是我哥?他受整个家族鄙视,被迫征战边疆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是我哥?你要早承认沈醉是我哥而不是个野种,我还不至于动了这样的心思!”

      沈夫人眼里含泪,精致妆容掩藏不住被世事苍老了的面庞。她眉头紧皱,语气依然狠绝:“沈梦清,这门亲事,不管你愿不愿意,都由不得你!”

      “县太爷的乘龙快婿,人人求之不得。沈夫人真是好算计,为了攀上这门亲事,花了不少功夫吧?”沈知语气放缓:“当年外祖把你嫁到沈家,是为家族利益,如今您如法炮制,卖了儿子,想换回什么呢?”

      朝霞布满天际,沈夫人早已甩门离去,沈知在朝阳的金芒里低声喃喃:“娘,这一生你快活过吗?你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娘——孩儿不孝……”

      府中喧嚣的锣鼓戛然而止,甬道上奔过数条慌乱人影。“不好了,二少爷,二少爷他,他悬梁自尽了······”

      下人一路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沈醉也被小石头拉扯着,兵荒马乱的踏进了沈知的屋子。就在迈过门槛的瞬间,时光仿佛突然静止,沈知的屋子里没有一丝喜气,依旧是平常的摆设,整个屋子一如十年前。

      看到墙上挂的那幅自己的肖像,沈醉记起往事。

      “星河哥哥,夫子说我碑帖练得极好,丹青也颇有古风,不如我给你画幅像吧?”

      沈醉轻点他鼻头,语中含笑:“劳谦虚己,则附之者众;骄慢倨傲,则去之者多。哪有像你这么夸自己的?”

      沈知痞赖一笑说:“哥,我都多大了?还点我鼻头,再说了,又不是我自卖自夸,是夫子说的。”说着半拖半拽的把沈醉按到椅子上。

      笔在绢纸上描绘出流畅的墨迹。他的纸上是他,他的眼里也是他。

      请来的大夫表情凝重,捋着胡须摇头叹息。沈知意识逐渐涣散,恍惚间,他听到了朝思暮想的那个声音:“······此花此叶长相映,翠减红衰愁煞人。梦清,你这是何苦?”

      “沈醉,我说过,你若战死沙场,我亦不会独活。”沈知死死盯着眼前的虚影,看着他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再渐渐与自己的记忆重合,唇角轻轻扬起。

      沈醉,我说话向来算数。

      那一年,容姿俊秀的少年郎,闲适的躺在祠堂高高的屋梁上,枕着胳膊一口一口喝着醇香的桂花酿。那是沈知从爹爹的酒窖里偷来的。沈醉头顶是近在咫尺的雕梁彩绘,渐渐蜿蜒到屋沿处。颜色有些陈旧,有的地方已经斑驳残破了。他却能一眼看出那是娘生前最爱的莲花纹。

      娘的怀抱永远是那么暖,永远浸着淡淡的荷香。年幼的他窝在娘的怀里,听她低声吟诵:“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沈醉酒气上涌,他本不擅饮酒。此刻眼角已经被烘出了一层殷红。醉眸微醺,心里眼里只剩下身边人。那个偷酒的小贼眼睛弯弯,瞧着自己笑,漆黑眸子里熠熠闪烁的光芒,胜过夏夜银河。

      祠堂里光线幽暗,屋梁上的少年慌乱又羞涩的红了耳根,他们唇齿间弥漫着同样的桂花酿,还有另一种青涩的稚嫩甜香。就像是衣袖上的莲花,藕断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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