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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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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银盘子似的月亮高高挂在天上,照着院中枯黄的衰草、破败的屋舍,也照着孤孤恓恓两只鬼影。
“你可知道怎么能,唔,洗干净?”沈醉指着自己的邋遢样貌,本想说涹盥,又怕这个叫小石头的小鬼听不明白,又临时改了口。
成了鬼之后便不染俗尘,他这一身的污秽,还是身死前血战沙场的留下的痕迹。
“王半仙说,月圆之夜,鬼以草木灰水净面,可洗涤凡尘。”
小石头像个被迫前来刺探军情的探子,对完成任务并不热衷,也对沈醉临时起意的随和不屑一顾,答了一句后便不再说话。
老鬼们都说这个男人很厉害,不要去招惹,却又一个个好奇的要命。可小石头私心里觉得,这个男人除了有些面熟之外,真的看不出哪里有奇特之处,连怎么净面都不知道,还没有王半仙知道的多。
蓬头垢面的沈醉并不知道自己被小鬼悄悄鄙视了一回,只乖乖的跟着不太蓬头垢面的小石头去找草木灰。
小石头死的时候约摸十二三岁,皮肤黝黑。不知道是不是饿死的,从沈醉的角度打量过去,就像一只瘦骨嶙峋的秃猴子。
沈醉看着小石头熟练的从灶台里取了草木灰,又从院子的井里打了水。把一捧草木灰扔进水桶里,对着水桶嘀嘀咕咕念叨了一通,随后示意他可以洗了。
沈醉看着他井井有条的动作有些好奇,身死为鬼居然能接触到阳间的东西,该是使用了什么特殊的方法。不过流连人间的鬼魂总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智慧,不然,幽冥危殆,黄泉路险,如何觅得一处容身呢。
小石头连喊他几声不应,便走过来拉他,沈醉正神游天外,猛然被触碰,无意识的一挥胳膊,袍袖翻飞间卷起罡风,将小石头甩出去五六丈远,幸好沈醉反应过来,及时收了力道,不然,······
“哎呦!”少年呼痛的呻吟和记忆里的重合,沈醉毫不费力地想起了曾经相似的一幕。
“幸好星河哥哥反应及时,收了力道,不然梦清的胳膊就被星河哥哥打折了。”
五岁的稚童说话小大人似的,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玉雪可爱的面颊上还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像一颗刚捞出的糯米汤圆。
星河皱着眉卷起“汤圆”的袖子查看,伤口不深,只是擦伤了皮肉。饶是如此,那鲜红的一条印子,在弟弟梦清雪白皮肤的衬托下,极其触目惊心。
“下次别在我练功的时候突然冒出来。”
星河小大人似的板着脸教训弟弟,眼见那白嫩的娃娃脸从汤圆皱成了包子,只好在他面前蹲下身说:“上来,背你回家。”
梦清瞬间破涕为笑,小兔子似的窜上星河的后背,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我只是看到星河哥哥,太开心了,忘了你的嘱咐。······”
时过经年,记忆隔着层层纱幔,在脑海飘荡开来。
沈醉毫不在意井水的森森寒意,他一个猛子扎进木桶,把头脸都浸到水里,享受的打了个哆嗦。自从做鬼以来,他第一次接触到了实质的东西,有了身体上的感觉,一时从头舒服到脚。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这道理谁都听过,可听的再多,也抵不过一次的身入其境。
沈醉有些歉疚,他一边洗一边找话题想跟小石头聊天。可对方大概是被他吓怕了,小心的跟他保持着两丈远的距离,仰着枯瘦的脸颊看着他,拘谨里透着好奇。
最终好奇心打败了畏惧,小石头小心翼翼的蹭过来说:“你是当过兵打过仗吗?我听老鬼们说的。”
小石头第一次看见他,是在五年前的深夜。大家正跟往常一样,听王半仙之乎者也的吹着牛皮,就见到一个人——不,是一个鬼,裹着漆黑的夜色闯了进来。误打误撞的成了他们的室友。
大抵是生前经历了浴血杀伐,即便是成了鬼,即便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甚至是魂魄衰微。那一身的肃杀气依然吓得众鬼不敢近前。
“王老鬼,你不是说,这周围的阵法,别的鬼进不来吗?这,这,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每次知无不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学识渊博的王半仙,沉默了半晌,才掐着指节吐出一句:“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随后又叹口气道:“都是冤孽啊冤孽。”
在座众鬼早已习惯了王半仙的故作高深,再追问下去,多半也就得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之类的屁话。于是纷纷转头去观察这个新来的家伙。然而隔着老远瞅了半晌,也不过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个死鬼。
这可不是殷姬生前骂恩客的那句“死鬼”。俾众周知,鬼是死了的人,若是死后既不入轮回,又没魂飞魄散,留连人间却意识不清,这不是死鬼又是什么。王半仙只说此人活着时心存执念,便摇头叹气再不肯多说。
死鬼一身衣服早已脏得不辨颜色,只能勉强看出是本朝军士的战袍。好在布料还算整齐,不至于衣不蔽体。他浑浑噩噩的躺在角落,一躺就是几个月。而就在那年的八月十六,偶然吸了些二少爷上的香火后,突然又浑浑噩噩的飘上了房梁,此后就再没有下来过。
若论心存执念,一众鬼魂哪个没有呢?心里存的,大概都是过奈何桥,都无法了却的无可奈何,饮孟婆汤都无法放下的纠葛过往。若非如此,谁不愿与今世种种一别两宽,干干净净的再世为人呢。
时间久了大家就慢慢习惯了,甚至偶尔遗忘了房梁上那个不死不灭的家伙。
“我是从过军,打过仗。你听谁说的?又是那个王半仙?他知道的倒多。”
湿哒哒的头发被沈醉用手指捋了几下,随意的披在脑后,水珠子闪着细碎的银光,沿着他的脸颊一路下滑,直到没入破旧领口中消失不见。
原本志虚忠纯,风骨峭峻的男人,此刻映衬着清幽的月光,显得妖冶又魅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