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陆应川·永夜忏悔录】   我第一 ...

  •   我第一次见到白栀,是在陆家老宅的花园。
      那是个蝉鸣喧嚣的夏日,七岁的她穿着月白连衣裙,蹲在栀子花丛前,细软发丝被风扬起,指尖沾着浅黄花粉。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头,澄澈眸子映着斑驳树影,像盛了整片银河的星光。母亲说这是白叔叔家的女儿,以后要常伴我左右。我慌慌张张摘下朵栀子花,别在她发间,她仰起脸笑,奶声奶气:“应川哥哥,花香像我的名字一样。” 那时的时光,像浸在蜜罐里的糖,连空气都飘着清甜。
      后来的事,像被大火啃噬的胶片,破碎、灼痛。
      陆家老宅失火那晚,惊雷劈开夜幕,浓烟卷着火焰吞没回廊。我被困在二楼,呛人的烟灌进肺里,绝望中,一只小手攥住我的手腕。那只手滚烫,带着焦糊味,却固执又用力,拖着我往门外挣。混乱中,我瞥见她裙摆被火星燎起,像只颤抖的白蝶。再醒来时,守在床边的是姚桢桢,她哭红了眼,泪珠砸在我手背:“应川哥哥,是我救了你,白栀她…… 她放了火,现在不知跑哪去了。”
      我信了,或者说,我迫切需要一个能让仇恨扎根的理由。母亲葬身火海,我不能接受这只是场意外,而白栀的沉默与失忆,成了最完美的靶子。自那以后,我像被仇恨豢养的凶兽,用最锋利的话刺向她—— 说她是杀人凶手,说她攀附陆家的虚荣,看她眼底的光,从倔强到黯淡,一点点熄灭。我以为折磨她,能减轻我失去母亲的罪孽,却不知道,我亲手掐灭的,是当年那只从地狱火海里拉我逃生的手的主人。
      她提出离婚那日,阳光明晃晃照进书房,她身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飘走的纸。我以为她在耍脾气,冷笑嘲讽:“白栀,你以为陆家是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地方?” 直到秦特助把资料摔在桌上—— 泛黄照片里,穿白裙的小女孩拖着我穿越火海;监控记录显示,她车祸前,有辆黑色面包车故意别停;而姚桢桢的童年日记,清清楚楚写着 “那天我在公园,没去陆家”。
      真相像把钝刀,一下下剜着我的心。我发疯般去找她,可她像融进了空气,连顾陌都避而不见。找到城郊疗养院时,她躺在病床上,瘦得肩胛骨支棱起来,病号服空荡荡晃荡。我跪在床边,泣不成声:“栀栀,我错了……” 她转过脸,眼窝深陷,却笑了,那笑比哭还让我心碎:“陆应川,太晚了。” 她闭上眼的瞬间,我感觉心脏被生生剜走,往后的岁月,只剩永夜。
      如今,我常待在她的房间。阳光透过纱帘,落在她用过的梳妆台上,香薰瓶还残留着栀子气息,轻轻晃,能听见细碎的响,像她从前轻声唤我 “应川哥哥”。抽屉最深处,藏着她的诊断书,“胃癌晚期” 四个字像烙铁,每夜烫得我无法呼吸。我抚摸她看过的书,书页上还留着她的指痕,穿过的裙子,布料早已泛旧,可我总觉得,能从褶皱里摸到她的温度。
      姚桢桢来忏悔那天,阴雨绵绵。她跪在客厅,眼泪鼻涕糊一脸,说自己嫉妒、不甘,说对不起白栀。我望着窗外雨幕,只觉荒谬—— 她的眼泪洗不净白栀化疗时吐到虚脱的苦,洗不净我用十年时光在白栀心上刻的疤,更洗不净我手上沾的血。我冷冷吐出 “滚” 字,看她踉跄逃离,像赶走只令人作呕的苍蝇。
      又下雨了,雨滴砸在窗玻璃上,和她离开那天一模一样。我摸出她留下的鸢尾花胸针,银质表面泛着柔光,背面刻着 “C.Y”—— 原来母亲的胸针不止一枚,原来她早把属于我的那枚,贴身戴了这么多年。白栀啊,若有来生,换我做那只拉你的手好不好?哪怕被大火烧成灰烬,也比现在抱着你的骨灰盒,在漫漫长夜忏悔终生,要好上千倍万倍……
      窗外雨丝如帘,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七岁的她,蹲在栀子花丛前,发间别着我送的花,笑着说:“应川哥哥,花香像我的名字一样。” 可眨眼间,画面消散,只剩空荡荡的房间,和我永无止境的悔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