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倾》柚絮藏星

2、 玉露迷局

　　长安的晨雾还未散尽，西市「玉露坊」的朱漆门便吱呀开启。薛三娘倚着鎏金铜环，望着巷口那顶青竹小轿，猩红指甲在门框上敲出哒哒声响。轿帘掀起的瞬间，她挑眉轻笑："温姑娘这胆子，可比长安城的日头还烈。"

　　棠梨踩着绣鞋跨过门槛，广袖扫过门廊悬挂的波斯琉璃灯。二楼雅间弥漫着龙脑香，案头摆着的酪樱桃还凝着晨露，却不及薛三娘推来的紫檀木匣引人注目——匣内躺着半块破碎的越窑青瓷，釉面裂痕间隐约可见暗纹

　　"三日前丑时，有艘官船在扬州渡口打捞沉船。"薛三娘咬开蜜饯，胭脂染过的唇角勾起冷意，"打捞的人带着节度使府腰牌，可沉下去的明明是温家的货。"
　　她伸手拨开垂落的珠帘，露出墙上挂着的长安舆图，用银簪狠狠戳向扬州漕运码头的位置，"更蹊跷的是，沉船那天本该封航，节度使府却给温家开了特别通行令。"

　　算盘珠相撞的脆响骤然刺破寂静。棠梨将青瓷碎片按在漕运账本上，指腹抚过某行被墨迹掩盖的批注。昨日鸿胪寺门前，裴明远的眼神扫过她腰间香囊时的细微停顿，此刻突然在记忆里清晰起来。那些被刻意涂改的运输日期、突然增加的押运人手，还有父亲书房暗格里消失的地契文书，如同散落的算珠，正在她脑中串联成线。

　　"裴明远今早进了宫。"薛三娘突然压低声音，腕间金铃随着动作轻晃，"
　　听说陛下要增设内廷司，专管后宫用度采买
　　——巧了不是？
　　温家正好是长安最大的绸缎商。"她突然凑近，身上浓烈的龙涎香裹着隐秘的警告，"宫里放出选秀口风，转头就有人盯着温家的漕船，苏姑娘，这棋盘下得够深啊。"

　　棠梨猛地抬头，鬓边珍珠步摇撞出细碎声响。
　　昨夜李砚留下的螭纹玉佩在袖中发烫，她突然想起父亲提及选秀时，欲言又止的神色。
　　窗外传来胡商的驼铃声，她却盯着案头的琉璃灯，琉璃折射的光斑在账本上跳跃，恍若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帮我约阿史那隼。"棠梨将琉璃盏推过桌案，盏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映出她紧绷的下颌，"就说温家要进百箱琉璃器，明日酉时，开远门验货。"
　　她翻开袖中藏着的密信，回鹘商队的火漆印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这批货表面是琉璃，实则藏着扬州漕运的真账簿。"

　　薛三娘突然笑出声，涂着丹蔻的手指点了点她眉心："小狐狸，这是要拿回鹘商队当幌子？可裴明远那帮人......"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棠梨掀起窗棂，正看见裴明远的贴身侍卫与温家小厮扭打在一起，地上散落的纸片赫然印着"女官候选"的朱红印章。
　　人群中闪过一抹玄色衣角，李砚倚在酒旗之下，把玩着腰间玉佩，目光似笑非笑地投向她。

　　裴明远摇着折扇从街角转出，目光越过人群与她对视，嘴角勾起的弧度像极了昨夜李砚眼底的算计。他拾起地上的纸片，对着阳光展开，突然朗声道："温家小姐好手段，一边准备入宫参选，一边又与回鹘人私通？"围观百姓的惊呼声中，棠梨攥紧窗沿，指甲几乎掐进檀木。

　　她突然想起李砚说过的"筹码"，猛地转身抓起梳妆台上的鎏金香囊——香料早已燃尽，暗格里却藏着半卷残破的《大明宫舆图》，图上某处宫殿被朱砂重重圈起。舆图边缘还粘着半截信笺，依稀可见"内廷司监造"的字样。

　　"备马。"棠梨将舆图塞进袖中，石榴红裙扫过打翻的酪樱桃，汁水在波斯地毯上晕开，宛如一滴凝固的血，"去梨花园。"她知道，李砚在等她，而这场用琉璃与账簿设下的局，必须赶在裴明远动手前，先一步落子。当她跨出玉露坊时，正撞见西市坊正张贴新皇榜，朱红大字刺得人眼眶发烫——"选秀女官，择善者入内廷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