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倾》柚絮藏星

1、算盘灼烬时

　　第一章长安蘅香
　　长安暮春的风裹着芙蓉香掠过朱雀大街，温家的「云锦阁」绸缎庄门前，鎏金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苏棠梨斜倚在绣着缠枝莲纹的胡床上，指尖捻着银针，在月白色蜀锦上游走，绣出的并蒂牡丹栩栩如生。
　　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丫鬟雀儿抱着青瓷茶盏轻快跑来：“姑娘！西市新开的「玉露坊」送来新制的酪樱桃，说是特意留的头茬果子！”
　　棠梨唇角微扬，放下绣品接过茶盏。茶汤上浮着几粒枸杞，映得她腕间的赤金缠枝镯流光溢彩：“放着……吧，待会儿给母亲送去些。”
　　话音未落，管家老周匆匆而入，紫铜算盘在腰间晃得叮当作响，额头沁着细密汗珠：“姑娘！扬州「春江号」商船遇了水匪，满船的越窑青瓷沉了大半！节度使衙门传话说，若三日内拿不出货物交割，温家怕是要......”
　　茶盏重重搁在镶螺钿的矮几上，棠梨起身时石榴红的裙裾扫过波斯地毯。她垂眸系紧披帛，声音却似曲江池的冰：“备马车去鸿胪寺。雀儿，把这月的漕运账本、节度使府的文书都带上。”
　　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朱雀纹地砖，棠梨掀开竹帘，望着街边「醉仙楼」的酒旗翻飞。街边小贩的吆喝声、胡姬弹奏琵琶的乐声混作一团，却盖不住她心底的盘算。温家虽靠漕运和丝织品富甲关中，但这些年在节度使衙门吃的闭门羹，早让她明白——商贾再阔绰，也抵不过官印落下的一道红。
　　当马车停在鸿胪寺外，温家大掌柜已急得来回踱步。棠梨踩着金线绣鞋下车，广袖中滑出叠好的地契：“叔父莫慌，长安西市的商铺我已作价抵押，再从回鹘商队那边借些琉璃器......”
　　“胡闹！”温父突然从屏风后转出，腰间的蹀躞带撞得玉坠叮当响，“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整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他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宫里传下口谕，要在勋贵商贾家择选女官，凡十六至二十的......”
　　棠梨攥着地契的手微微发颤，指节泛白。远处钟楼传来暮鼓声，惊起一群白鸽掠过飞檐。她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前日在「集贤书院」看到的《女诫》残卷。夜风卷起她的披帛，恍惚间，袖口绣着的衔珠鸾鸟仿佛要振翅高飞。
　　当夜，温家后宅的「蘅香斋」灯火通明。棠梨遣退丫鬟，独自打开檀木匣，取出前日宫里赏赐的鎏金香囊。香料燃尽的余温尚存，她对着铜镜取下珍珠步摇，任由乌发如瀑垂下。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映得案上的《大明宫典制》泛着冷光，而匣底那张揉皱的「女官参选名册」，正被烛火舔舐着边角。
　　......而匣底那张揉皱的「女官参选名册」，正被烛火舔舐着边角。
　　棠梨望着跳动的火苗将纸页一寸寸吞噬，忽听窗外传来细微的瓦片轻响。她不动声色地掩上檀木匣，
　　指尖却已悄然扣住袖中暗藏的银针——那是前日在「神机坊」新制的防身暗器，针尖淬着西域奇花提炼的麻痹散。
　　“出来吧。”她将鎏金香囊轻轻搁在案头，烛火映得香囊上的衔珠凤凰栩栩如生，“既是能避开温府十二重守卫的人物，何必藏头露尾？”
　　一道玄色身影自梁上翩然落地，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来人身上，勾勒出腰间半露的螭纹玉佩。棠梨瞳孔微缩——那是皇家独有的纹样，而此人面罩之下露出的下颌线条，竟与三日前在「曲江宴」上惊鸿一瞥的果郡王李砚有几分相似。
　　“苏姑娘好胆识。”来人声音低沉如大提琴，伸手摘下面罩，果然是李砚那张带着三分戏谑的脸。他扫过案上残烬，忽然俯身拾起半片未燃尽的名册，“听闻温家小姐擅算，可算出今夜会有不速之客？”
　　棠梨指尖发凉，却仍保持着得体的浅笑。她瞥见李砚靴上沾着的梨园泥土，又想起白日里父亲提及的选秀旨意，心中突然有了计较：“王爷深夜造访，总不会只为了看一场纸灰？”
　　李砚突然凑近，棠梨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着龙涎香的硝烟味。“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他将残纸轻轻放在她掌心，“明日早朝，陛下将下旨广选秀女。而本王需要......”他的指尖划过她腕间赤金镯，“一位能在后宫替我传递消息的帮手。”
　　窗外梨花瓣随风飘入，落在棠梨发烫的脸颊。她望着李砚眼底跳动的幽光，突然想起幼时在「藏经阁」读到的话：与虎谋皮，焉有不伤？可当她低头看见手中残纸上未燃尽的“女官”二字，又想起温家岌岌可危的生意，最终将银针悄悄收回袖中。
　　“王爷想要的帮手，需得有足够的筹码。”她将残纸放入烛火，看着最后一点字迹化作飞灰，“不知王爷打算用什么，换温家满门周全？”
　　李砚大笑出声，笑声惊起檐下铜铃。他解下腰间螭纹玉佩，轻轻放在她掌心：“明日巳时，梨花园。本王会让你知道，这枚玉佩，可比整个长安城的云锦都贵重。”
　　待李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棠梨握着玉佩的手终于微微发抖。铜镜里，她鬓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倒映出案头那封来自扬州的加急信——信角处，几行小字写着“节度使府密函，速毁”。窗外的梨花仍在飘落，棠梨却突然觉得，这一夜的风，比曲江池的冰还要冷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