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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金殿对簿,铁证如山 天色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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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蒙蒙亮,肃杀之气便已笼罩了整座皇城。
昨夜,锦衣卫在京中掀起的两场风暴,早已通过各自的渠道,传到了所有该知道的人耳中。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垂首而立,偌大的金殿内,落针可闻。
与往日的朝会不同,今日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所有人的眼角余光,都不自觉地瞥向站在武将前列的两个人。
二皇子萧景禹,以及他身后的安国公。
两人面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他们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节,却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们知道,今天,就是决定生死的时刻。
龙椅之上,大晏皇帝神情莫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每一个人的脸。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渡。”
身着飞鱼服的沈渡应声出列,身姿挺拔如松。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臣在。”
“昨夜,你锦衣卫在城中拿人,动静不小啊。”皇帝淡淡说道。
“回陛下,臣奉旨追查军粮案,抓获了两名关键人犯,不敢耽搁,特带上殿,请陛下降旨。”
沈渡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这片死寂的湖面。
萧景禹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安国公更是呼吸一滞。
“哦?带上来。”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两名锦衣卫押着两个披头散发、浑身狼狈的囚犯走上金殿。
正是二皇子府的侍卫长王承,和安国公府的大管家!
两人被重重地按跪在地,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金殿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这两个人出现在这里,百官心中的震撼依旧无以复加。
二皇子的心腹,安国公的管家,这简直就是将刀直接架在了主子的脖子上!
“沈渡!”安国公再也忍不住,抢先一步出列,悲声喊道,“你这是何意?老夫的管家向来安分守己,你为何无故抓人!”
萧景禹也立刻跟上,满脸悲愤地对着皇帝拱手:“父皇!沈指挥使手握大权,也不能如此肆意妄为!王承乃儿臣的贴身侍卫,忠心耿耿,怎会是人犯?这其中必有误会!”
两人一唱一和,试图先声夺人,将水搅浑。
然而,沈渡根本没理会他们的叫嚣。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由内侍递交到皇帝的案前。
“陛下,这是臣请苏姑娘连夜写下的验尸格目。”
“苏姑娘?”皇帝眉头微挑。
“正是此前协助破获工部侍郎案的苏清沅。”沈渡平静道,“安国公口口声声说其子安林是自缢身亡,但苏姑娘的验尸结果却并非如此。”
“胡说八道!”安国公状若疯狂,“我儿明明是上吊死的,仵作都看过了!什么苏姑娘,一个黄毛丫头的话,岂能当真!”
沈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格目上写得清清楚楚。死者安林,颈部虽有勒痕,但并非致命伤。其真正的死因,是后心处被一根淬了剧毒的细针刺入,毒发而亡。所谓的自缢,不过是凶手为了掩人耳目,伪造的假象。”
“是为,被自杀。”
“被自杀”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皇帝翻看着验尸报告,上面清晰地描绘着尸身各处的细节,逻辑缜密,条理清晰,远比衙门仵作那粗陋的报告要详尽百倍。
他的脸色,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沈渡没有停顿,继续说道:“臣正是根据这条线索,才顺藤摸瓜,找到了凶手。而凶手,就是他们两个。”
他指向跪在地上的王承和安国公管家。
“安国公府管家,奉安国公之命,用毒针杀害安林,只因安林嗜赌成性,无意中发现了安国公府与二皇子暗中勾结、挪用军粮之事,并以此要挟。安国公为绝后患,杀子灭口。”
“你血口喷人!”安国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渡大骂。
沈渡充耳不闻,声音愈发冰冷。
“杀子之后,安国公自知罪证在太医院的药材房里,于是又命管家前去纵火,销毁证据。只可惜,被我锦衣卫当场抓获。”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脸色煞白的二皇子萧景禹。
“至于这位王承侍卫长,则是奉了二皇子您的命令,前去刺杀唯一能勘破真相的苏清沅姑娘。一个负责杀人灭口,一个负责销毁物证,两位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这……这都是他们招的?”一名文官颤声问道。
“没错。”沈渡点头,“两人被捕之后,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二皇子和安国公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鄙夷和恐惧。
挪用军粮,杀子灭口,刺杀功臣……
任何一条,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不!”
二皇子萧景禹终于爆发了,他状若癫狂地咆哮起来,再无半点皇子仪态。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是冤枉的!”
他猛地指向沈渡,双目赤红。
“是沈渡!是他公报私仇,栽赃陷害!锦衣卫诏狱是什么地方,父皇您最清楚!什么样的犯人进去,能不招供?这分明是他屈打成招,伪造的供词!”
“父皇,您不能信他的一面之词啊!”
萧景禹的嘶吼声在金殿中回荡,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疯狂。
一些原本就对锦衣卫心怀不满的言官,此刻也纷纷动摇,窃窃私语。
确实,锦衣卫的酷刑天下闻名,屈打成招也并非不可能。
龙椅之上,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下方状若疯狗的儿子,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沈渡,谁也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一时间,整个朝堂的压力,都汇聚到了沈渡一人身上。
面对二皇子最后的反扑,沈渡的脸上,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屈打成招?”
他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嘲笑对方的无知。
“二皇子殿下,看来不让您死心,您是不会认罪的。”
话音落下,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昨夜从侍卫长王承身上搜出的、一块缺了角的龙纹玉佩。
另一样,则是一小块碎玉,正是苏清沅当初在粮仓凶案现场,从泥土里抠出来的那一块。
沈渡托着两块玉,缓步走向瘫软在地的二皇子。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萧景禹的心跳上。
整个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沈渡手中的东西。
沈渡在萧景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在文武百官、在皇帝的注视下,他将那块小小的碎玉,对准了玉佩的缺口处。
“咔。”
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炸响!
天衣无缝!
那块碎玉,与玉佩的缺口完美地拼合在了一起,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从未分离!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这块玉佩,是皇帝在萧景禹二十岁生辰时,亲手赏赐给他的,天下独一无二!
它出现在凶案现场,又从行刺的侍卫长身上找到了主体。
所有的巧合,所有的狡辩,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啊……”
萧景禹死死地盯着那块完好无损的玉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嘶吼,眼神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旁边的安国公,更是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死寂。
金殿之上,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皇帝看着瘫倒在地、形如烂泥的儿子,又看了看旁边不省人事的安国公,那张布满威严的脸上,铁青一片。
他眼底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那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机,再也无从遮掩。
许久,他冰冷刺骨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一字一顿,敲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来人。”
“将二皇子萧景禹、安国公满门,打入天牢!”
“听候发落!”
皇帝冰冷刺骨的谕令,在大殿中回荡。
“听候发落”四个字,如同一柄重锤,彻底敲碎了二皇子一党所有的幻想。
殿前武士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一个架起瘫软如泥的萧景禹,另一个直接拖着昏死过去的安国公,像拖两条死狗一样朝殿外走去。
萧景禹直到被拖出殿门,才仿佛回过神来,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嚎叫。
“父皇!儿臣冤枉啊!父皇!”
然而,御座上的男人,连眼皮都未曾再抬一下。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依旧静立在殿中的身影——沈渡。
此刻的锦衣卫指挥使,收起了所有的证据,仿佛刚刚那场翻天覆地的风暴与他毫无关系。他身上那件飞鱼服,在殿内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愈发深沉,如同化不开的墨。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朝着龙椅上的皇帝,躬身一拜。
“陛下圣明。”
随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出了金銮殿。
他走后许久,那股压在众人心头的窒息感,才稍稍散去。
这场持续了数日的京城风暴,终于以二皇子党的彻底覆灭,落下了帷幕。
……
当天下午,沈府。
太子萧景明一身便服,亲自登门。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屏退了所有下人,只在书房中与沈渡、苏清沅二人密谈。
“沈兄,苏姑娘,此次大恩,景明没齿难忘。”
萧景明对着二人,郑重地行了一礼。他的脸上,再无往日的忧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过天晴的沉稳和感激。
沈渡虚扶一把:“殿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不。”萧景明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渡,又转向苏清沅,“这绝非分内之事。孤心里清楚,若无二位,孤早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安国公与二弟的手段,远比孤想象的要狠毒。”
他语气诚恳,没有半点储君的架子。
“今日之后,朝局已定。孤向二位承诺,将来……孤,必不相负。”
这句“必不相负”,分量千钧。
这是一个未来帝王的承诺。
苏清沅静静听着,她知道,这场仗,他们赢了。不仅是为自己洗刷了部分冤屈,更是为沈渡,在未来的朝堂上,赢得了一位最坚实的盟友。
送走太子后,府里的气氛都透着一股喜气。
傍晚时分,宫里的赏赐便到了。
传旨的太监是皇帝身边的心腹,满脸堆笑,声音尖锐而洪亮,响彻了整个沈府前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锦衣卫指挥使沈渡,明察秋毫,智勇无双,破除奸党,有功于社稷,为国之栋梁!特加封为左都督,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左都督!
这已是武职勋阶的顶峰!
院中伺候的下人们个个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但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医女苏清沅,心思缜密,术业专攻,于连环大案中屡破迷局,功不可没!特赐‘神断女官’之名,官居五品,挂职刑部,可自由出入案发现场,查阅卷宗!钦此!”
整个院子,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女子,被封为女官,还是有实权的五品官!
这在大晏王朝,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
苏清沅自己也有些意外。她本以为最多是些金银珠宝的赏赐,没想到皇帝会给她一个官方的身份。
这意味着,她以后验尸查案,再也无需借用沈渡的名头,而是名正言顺!
“恭喜大人!恭喜苏姑娘!”
“大人洪福齐天!苏姑娘真是我们女子的楷模!”
众人纷纷道贺,陆远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然而,在一片喧闹中,沈渡与苏清沅对视一眼,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平静。
赏赐越是丰厚,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就越是复杂。
果然,传旨太监刚走,另一道口谕便紧随而至。
“陛下口谕,宣左都督沈渡,御书房觐见。”
这一次,只宣了沈渡一人。
夜色渐浓,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沈渡走进去时,皇帝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金剪,正在修剪窗边的一盆君子兰。
“咔嚓。”
一声轻响,一片长得过于茂盛的绿叶,□□脆利落地剪了下来,掉落在地。
“沈渡,你来了。”
皇帝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参见陛下。”沈渡跪地行礼。
皇帝放下金剪,用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淡淡开口:“这花,长势喜人。只是,有时候长得太盛,就容易忘了自己的本分,需要时时修剪敲打一番,才能让它记得,根在何处。”
他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压在着寂静的空气里。
御书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沈渡垂着头,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臣,明白。”
皇帝这才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今日之事,你办得很好。朕的这把刀,果然是越来越快了。”
他先是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刀太快,是好事。但也要懂得藏锋,否则,容易伤到自己,也容易……让握刀的人,觉得不安。”
皇帝踱步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了。
“太子仁厚,将来有你这样的肱骨之臣辅佐,朕很放心。”
“但,你也要时刻谨记君臣之别。”
“朕不希望看到,朕的刀,和未来的储君,走得太近。”
一句话,道尽了帝王心术的全部。
敲打,安抚,猜忌,制衡。
他既要用沈渡这把刀为太子清除障碍,又怕这把刀太过锋利,会与太子结成牢不可破的同盟,从而威胁到他至高无上的皇权。
沈渡伏在地上,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
“臣的一切,皆是陛下所赐。臣是陛下的刀,也永远只会是陛下的刀。”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谨记陛下教诲。”
许久,皇帝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好,很好。退下吧。”
“臣,告退。”
沈渡起身,躬身后退,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再看皇帝一眼。
当他走出御书房,被深夜的冷风一吹,那股在皇帝面前强行压下的疲惫感,才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心神损耗,远比任何一场厮杀都要累人。
回到沈府,已是深夜。
苏清沅的院里还亮着灯,她显然一直在等他。
见他推门进来,苏清沅立刻迎了上来,想说些什么,却在看清他脸色的瞬间,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了?”
在烛光下,沈渡的脸色苍白得有些不正常,不是那种疲惫的白,而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血色的死灰。他的嘴唇紧抿着,额角隐隐有冷汗渗出。
沈渡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见了趟陛下,有些乏了。”
“不对。”
苏清沅的语气斩钉截铁。
她没有丝毫犹豫,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两根手指精准地搭在了他的脉门上。
指尖传来的脉象,让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那脉搏,狂乱、暴戾,像一头被囚禁了许久的凶兽,正在疯狂地撞击着牢笼,随时都可能破笼而出!
这绝不是疲劳所致!
苏清沅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不对!你体内的‘蚀骨’……压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