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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距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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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上学期,周昱开始投简历。
他选了省城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笔试三轮,面试两轮,最后拿到了offer。HR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的导师还在旁边说,以他的成绩可以试试更大的平台——北京、上海、深圳都有好机会。周昱说省城离家近,习惯了。
他没有说的是,省城离重庆三个多小时的高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意这个距离。已经快一年没有她的消息了。那个红色感叹号他后来又看过几次,每次都一样——灰色头像,空荡荡的朋友圈,消息发不出去。他尝试过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她的名字加上重庆大学,翻出来几篇署名的校报报道,但都是旧稿,最新的也是去年十二月的。
十二月的消息是她写的棚改专题,写得很扎实,做了三版数据图表,发在校报副刊。他反复读了三遍,在评论区留了一条“写得不错”的匿名留言。后来那条留言被淹没在几十条评论里,他没有再去看。
他最终没有去重庆。省城的offer签了之后,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入职那天是七月,盛夏,省城的梧桐树绿得发黑,和他高中教室窗外的那棵一模一样。
而艾渝的大四,又是另一番兵荒马乱。
秋招季她投了十七份简历,过了七份初筛,进了四轮面试,最后收到了重庆一家媒体的录用通知。但签三方的第二天,她妈妈打电话过来——爸爸在老家摔了一跤,小腿骨折,需要住院。她连夜坐高铁赶回去,在医院走廊里靠着墙改完了实习期的最后一篇稿子。后来她请了一周假,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给爸爸送饭、取检查报告、帮妈妈办医保报销手续。病床边有一台挂壁电视,声音调得很小,播着省城的新闻。她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一闪而过的镜头里似乎有两个年轻人,但看不清脸。一周后她赶回重庆忙毕业论文,连续几天几乎没怎么睡觉,在图书馆窝着翻了几十篇文献,后来定稿拿了学院优秀毕业论文,但她只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睡一觉了。
拿到毕业证那天,她收拾宿舍,在抽屉最底层翻到了高中那个牛皮纸色的笔记本。
她坐在铺满灰尘的地板上,翻到最后一页。自己的笔迹——“我怕的不是高考。我怕的是——”下面一行是他的字:“——和你不再是前后桌。”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新微信,存了他的旧微信号。
搜索。头像是一行Python代码,昵称还是那个“ZhouYu”。她盯着那颗灰色无法点开的头像看了很久,点了添加好友,没有成功。系统提示“对方账号异常,无法添加”。
她关掉手机,把笔记本放进了行李箱最上面那一层。
毕业之后,周昱在省城过着一种很规律的生活。早九晚六,偶尔加班,周末打篮球或者宅在家写自己的项目。他谈过一段短暂的恋爱,公司同组的同事介绍的,对方是一个设计师,笑起来很好看。处了三个月,女生说他“人很好,但是你心里好像有别的事。”他没有否认。分手的时候女生给了他一包纸巾,茉莉味的,他说了声谢谢,拿在手里没有拆开。
艾渝留在了重庆。那家媒体给她转了正,她从实习记者做到了正式的采编岗。她的生活也很规律——周一到周五跑选题写稿子,周末补觉,偶尔自己做饭,煮一锅粥能喝两天。她妈妈打过几次电话,说老家那边有个条件很好的男生,要不要见一面。她说工作太忙,没时间。
她不是没时间。她是觉得有些东西还没还完。
有一年春节,两人各自回了老家。
大年初三,周昱被高中同学拉去聚会。还是那家学校门口的火锅店,还是那群人,只是大家都变了样——有的胖了,有的秃了,有的带了对象,有的抱着孩子。他坐在角落里涮毛肚,被问了无数遍“怎么还单着”,他说忙,大家起哄,说计算机男果然都这样。
酒过三巡,有人提起了她。“你们还记得艾渝吗?就那个语文特别好的。”有人说她好像在重庆当记者,有人说她换号了联系不上,有人翻出高中毕业照背面那行潦草的字念了出来:“借你的一生,可还?”
大家笑,说这谁写的,真矫情。
周昱没有笑。他把那杯啤酒喝完了。火锅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他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抬头的时候,发现有人在看他。
是当年那个总爱睡觉的前同桌。“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辣到了。”
就在周昱参加同学会的前一天,大年初二,艾渝也回了老家。她妈让她去老街的裁缝铺取一件改好的大衣。她骑着电动车穿过那条很久没走过的老街,街口那家小卖部还在,招牌换了颜色,店面比以前更窄了。她停下车,走进去问老板娘还有没有茉莉味的纸巾。老板娘翻了翻货架,说那个牌子早就停产了,好几年没进货了。
她说没关系,买了一包别的牌子,薄荷味的,放在口袋里。
出门的时候,她看见对面的公交站台贴着一张新的广告,把原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广告都盖住了。她还记得高中某年寒假,有一次等公交的时候在这里碰到过一个人。那个人也放假回家,也来买纸巾,同样的牌子。他看见她手里的纸巾,愣了一下,然后把另一包递给她:“你用这个吧,我买多了。”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挠了挠后脑勺,说不用谢,然后公交来了,他上车走了。她站在原地又等了五分钟,上了另一班车。那天口袋里有两包一模一样的纸巾,茉莉味的。
她后来再也没有在那家小卖部买到过那个牌子。
之后她骑着电动车,慢慢经过了高中门口。那条坡道还是老样子,重新铺了沥青,两边的梧桐树比以前更粗了。校门口的保安换了一个,不是当年那个。她没有进去,只是在校门口停了两分钟,看了看那些穿着校服进进出出的学生。有个扎马尾的女生从里面跑出来,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皮筋是深绿色的。
她握紧车把,骑走了。
正月初五,假期最后一天。周昱去了高中学校。
门卫还是当年那个大爷,居然还认得他。登记了名字之后,他被放进了空无一人的校园。操场翻新过了,跑道从煤渣换成了塑胶,篮球架也换了新的。教学楼重新刷了漆。他走到原来的教室,门锁着。透过玻璃往里看,桌椅重新排过了,不是当年的布局。他的座位不在了,她的也不在了。
那天下午,艾渝也来了。
两个人在校门口碰上的时候,都愣住了。他看见她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穿着黑色羽绒服,围巾裹住了下巴。那个女人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面了,正站在他的面前。她也看见了他,表情是七分意外三分慌乱,然后是那种他熟悉的、压住了什么的笑意。
“周昱。”
“艾老师。”
“你还记得这个称呼。”
“记住的东西不多,这个是其中一件。”
她走过来,两个人并肩站在校门口。风从坡道上吹下来,梧桐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你怎么在这。”她问。
“放假回来,顺路看看。”
“我也是。顺路。”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不是顺路。但没有人拆穿。
“你还在省城。”她说。这不是问,是确认。
“嗯,”他说,“你呢,还在重庆。”
“嗯。”
“高铁三个多小时。”
她说:“不远。”
沉默持续了十五秒。远远的,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踢球,喊叫声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模模糊糊的。
“艾渝。”
“嗯。”
“你的微信怎么联系不上了。”
她低下头,笑了一声。“手机坏了,”她开始说,声音平稳,好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修的时候刷了系统,微信登不上了。旧号码注销了。申诉了好几次,说我提交的信息和注册的不符。试过同学辅助验证,填了你的微信号,也失败了。”
周昱安静地听完,沉默了几秒。“你填了我的微信号?”
“嗯。”
“系统没有通知我,”他说,“可能那个时候已经——”
“已经什么。”
“你的账号可能已经被标记成异常了,”他说,“所以你怎么申诉都过不了。”
她不说话了。她把那包薄荷味的纸巾从口袋里掏出来,抽出一张,折成了一只纸鹤,放在他手心。
“分期还。第九十七只。”
他低头看着那只纸鹤。新的折痕,纸是薄荷味的。绿色包装。
“你把之前的那些留着吗。”
“留着,”她把纸巾放回口袋,“那些是茉莉味的。停产了。以后只能还薄荷味的了,我试过很多种,这个味道最接近。”
校门口的风变大了。她缩了缩脖子,围巾被风吹起一角。他看见围巾的边缘有一个手工绣的小字——“周”。不是他绣的。
“你的围巾呢。”她问他。
“在家。”
“深灰色那条。”
“是。”
“没扔吧。”
“没有。”
她点点头。围巾上的那个字是高中时她用针线偷偷绣上去的,洗过太多次,线头已经有点毛了。
“新的微信加一个吧。”他说。
“好。”
她掏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他的头像没变,还是一行Python代码。她的头像是一只橙色的猫。
“你养猫了?”他问。
“室友的。叫橙子。很胖。我数学不好,养的东西不能姓周。”
他的耳尖红了一下。
“你的微信号搜不到了,”他看着自己申请好友然后看着她通过,“我搜过很多次。”
“你搜了多少次。”
“很多次。”
她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们加了微信。新账号,新头像,新开始。但他的朋友圈是打开的,她看到的第三条是去年秋天他点赞过山城媒体的新闻视频,主题是“青年记者在基层”。下面没有任何评论,只有一个点赞,来自他自己。
“走吧,”她说,“进去看看。”
他们走过那条坡道,走过操场,走到教学楼。教室还是锁着的,但这次她没有停下来。她走到门卫室,跟门卫大爷说了两句话。大爷居然也还记得她,翻了一会儿,找出了那把备用钥匙,递给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好像这件事他做过很多次一样。
他们推开门。教室里的桌椅排列整齐,不是当年的位置。但靠窗第五排,前后两张桌子还在。
“你坐前面,”周昱说。
艾渝在第五排靠窗前面的那张椅子坐下。他坐在她后面斜对角,那个看了她一整年后脑勺的位置。两个人都沉默了。冬天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
“高一开学那天,”艾渝忽然说,“你书包放在地上,我以为里面装的是篮球。”
“是篮球,”周昱说,“那天下午有体育课。”
“然后你骂我了没有。”
“你问我书皮包没包,我心想这人有病。”
她笑了,肩膀轻轻地抖。他盯着她看,窗外的法国梧桐没有叶子,桌面上刻着很多届学生的留言和名字。他的正下方有一行小字,是他们毕业那一年留下的——“借你橡皮。”他和她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个“可还?”两个字,不是他的笔迹也不是她的,大概是后来坐在这里的某个学弟学妹留下的涂鸦。时间一层一层叠上去,借出去的东西还是没有人要回去。
“艾渝。”
“嗯。”
“分期付款的事还作数吗。”
“作数,”她说,“我还没还完。你欠我的也没还完。笔记本还在你那。”
“还在。你的笔记本。你掉在储物柜那本,还有初三那本。日记写了一半,最后一句没写完的那页,我给你补了一句话。”
她猛地回头,眼眶红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补的。”
“高考最后一天。在你把毕业照给我的时候。”
“你从来没说。”
“你也没问。你让我还的时候我只给了你本子,没翻到那一页。”
她低下头,好长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吸了吸鼻子,转回去,把背挺直。
“周昱。”
“在。”
“你还欠我语文笔记没还清呢。”
“你欠我数学卷子的题也没还清。”
“那我接着还。”她说,背对着他,声音稳稳的,和从前一样。
“行。”
夕阳从这个角度照进来,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她的轮廓被镀了一道金边。他只看见她的马尾没有扎起来,现在头发披在肩上。但那个头微微往左偏着看向窗外的姿势,和当年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