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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来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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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周昱的同事问他,你女朋友是怎么在一起的。
他想了一下,说:“前后桌。”
同事没听懂。“什么前后桌。”
“高中的时候她坐我前面。借了我半块橡皮,二十多年了还没还。”
同事以为他在开玩笑。他不是在开玩笑。
那天从高中学校出来之后,他和艾渝沿着那条坡道往下走。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饿了。”艾渝说。
“火锅?”
“校门口那家还在吗。”
“在,”他说,“前天我还去了。同学聚会。”
“同学聚会没人叫我。”
“你换号了。”
“也是。”
他们绕过母校的围墙,走进那家开了十多年的老火锅店。推开门的瞬间,红油和花椒的香气扑面而来,墙上还贴着高三毕业那年他们全班的合影。照片上的人脸已经泛黄,但每个人的表情都还看得清楚——她站在倒数第二排,马尾,深绿色的皮筋,脸上的表情介于微笑和发呆之间;他在前一排,侧着脸,似乎正在往她的方向看,但快门那一瞬间只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侧影。
艾渝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指尖敲了敲镜框玻璃。
“这张照片,”她说,“你当时是不是在看我。”
周昱没承认也没有否认。“点菜吧。”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和高中时去食堂吃饭的座次一模一样——她低头涮毛肚,他看着她。火锅的热气升起来,她的脸在雾气后面若隐若现。周昱想起上一次和她面对面吃饭,还是高二那年在礼堂看电影,她抱着一桶爆米花,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认出我了。
他说,认出来了。
当时他说的是初三。
现在他想说的是全部。
饭吃到一半,艾渝忽然停下筷子。“周昱,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说。”
“高中那会儿,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周昱夹了一片毛肚放在她碗里,动作很自然,像高一那年他在她桌上放牛奶。
“有。”他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可能是你第一次借我橡皮的时候。也可能是你在黑暗里给我写‘在’之后。”
艾渝把毛肚吃了,嚼了很久。然后问:“那为什么一直不说。”
“怕连前后桌都没得做。你呢?”
“一样,”她看着锅里翻滚的辣椒,“我也怕。怕我说了之后,你连橡皮都不借我了。”
这一次周昱笑了。
吃到快结束的时候,艾渝忽然停住筷子。“你是什么时候补的那句话。”
周昱知道她在问什么。“高考前一晚。”
“写了什么。”
“‘和你不再是前后桌。’”
“你从来没说。”
“你也没问。”
火锅店的老板娘过来收空盘子。她看着他们,忽然愣了一下,指了指墙上的照片:“你们两个是不是以前也来过?我记得你们。你每次都要加一份脑花。”她指着艾渝。艾渝笑着点头。
老板娘又看着周昱。“你是不是在读大学的时候回来过?”
“……对。”
“一个人?”
“一个人。”
老板娘笑了笑,什么都没说,拿着空盘子转身走了。
从火锅店出来,他们沿着老街走。路过那家小卖部,艾渝说:“我就是在这买的茉莉味纸巾。”
“我也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买的。”
“初三。你转学之后。你呢。”
“也是初三。收到你纸巾之后。我想,下次碰到要还你一包。”
两包纸巾。同一款。各人买各人的。各人揣各人的。谁也不给谁。直到高三毕业那天他写在毕业照背面那一行字,她才确定,他买纸巾的原因和她一样。不是因为喜欢那个味道。
是因为喜欢那个人。
“高中的那些事,你后悔吗。”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不后悔。只是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浪费了好多年。”
艾渝忽然加快脚步,走出去几步,然后转身,倒着走。
“周昱。你现在不用坐我后面了。可以走我旁边。”
“旁边够近吗。”他追上来。
“够。”
新年刚过没几天,街上挂着几盏没撤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他们并肩走在路灯底下,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分期付款。第一万期。”她说。
“什么。”
“借你橡皮那次,是第一期。九十七只纸鹤是还你的。毕业照上那句话,理论上也算。黑暗里写‘在’,算借了一个字。”
“围巾呢。”他问。
“围巾是你借我的,还清了。”
“牛奶呢。”
“你请的,不用还。”
“笔记本上你在我草稿纸上画的猫呢。”
“那猫姓周,你留着。利息算我的。”
“这么多账你不嫌烦吗。”
她停下倒着走的脚步。“不烦。慢慢算,反正来日方长。有一个东西我还没给你。”
“什么东西。”
“你闭上眼睛。”
他闭上。然后她踮起脚。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额头。轻得像高一时她敲他桌子的那两下。
“这个不记账。”她退后一步,眼睛里有路灯的光。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如果有一天我们又失联了怎么办。”
“不会。这次我存了你的电话,你的邮箱,你的新微信,你的公司地址,你的实验室——”
“实验室已经毕业了。”
“那你公司的地址。还有你妈的电话。”
“你怎么会有我妈的电话。”
“高三家校联系本上抄的。一直没删。只是换了新手机之后没存。”
“你还抄过什么。”
“你猜。”
走到街角的时候,艾渝又停下了一次。
“手机修不好之后,”她说,“我去申诉了三次。第三次填了你的微信号做辅助验证。”
“然后呢。”
“没有然后。系统说你的账号检测到异常,辅助失败。”
周昱沉默了一下:“那个微信号我现在没用了。”
“我知道。但我当时不知道,”她低下头,“我以为是你把我删了。”
“我不会删你。”
“我现在知道了,”她仰起脸,声音很平,“但当时,我对着那个红色感叹号想了很久。想你是不是终于烦我了。”
周昱握紧她的手。“那条消息我后来看了很多次。红色感叹号。消息发不出去。”
“你发了什么。”
“‘修好了吗’。就这四个字。”
艾渝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然后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声音有一点哑,但语气还是那般不正经:“走吧,再走一圈。这条街还没走完。”
后来周昱回想这个晚上,发现他们谁都没有说“我们在一起吧”这样的话。不需要说。从借橡皮那天开始,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只是两个人都太犟,花了好多年才走到同一个答案。
但没关系。账本找到了,债主也找到了。
来日方长。
毕业后的第三年,周昱调到了公司的重庆分部。
确切地说,是他在公司内网上看到一个重庆岗位的空缺,投了简历,面了两轮,拿到调令之后才告诉艾渝。
“我要去重庆了。”
“为什么?”
“公司调动。”
“你自己申请的?”
“……对。”
“理由写的是什么。”
“家庭原因。”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谁跟你是一家人。”
“你。”
她挂断了电话。三秒后又打过来。
“什么时候到。”
“下周五。”
“高铁还是飞机。”
“高铁。三个多小时。你来接我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他听见电话那头有翻页的声音,大概是在查日程表。“周几。”
“下周五。下午三点到。重庆北站。”
“好,”她说,“我调个班。”
周五那天,他拖着行李箱走出重庆北站的出站口。山城的风吹过来,和北方不一样。他抬头看了一圈,看见她在出站口外面站着,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举着一个东西。
一包纸巾。茉莉味的。绿色包装。
他走过去。“不是说停产了吗。”
“我在网上找到了,”她说,“最后一批库存。买了一条。”
他想起高三那年,自己也做过一模一样的事。他低头笑了一声,把行李箱停下来,伸手去拿她举着的那包纸巾。
“借我一张。”
“拿去,”她递到他手里,“不要还了。”
他没接。而是把她连人带纸巾一起拉进了怀里。她在他怀里没有动。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温热。
“周昱。”
“嗯。”
“你的围巾呢。”
“在行李箱里。”
“现在是夏天。”
“你问的。”
她把脸抬起来,退后一步,眼眶有点红。“走吧,带你去看看重庆。看看嘉陵江。看看我在的这座城市——是地图上我曾经指的那个。”
“好。然后呢?”
“然后还债,”她把手放下来,“分期付款还差好多期。”
“不急。”
“来日方长。”她说。
“来日方长。”他回答。
山城的夏天很热。但她带着他从北站坐轻轨穿楼跨江,带他看观音桥的人流和解放碑的钟楼,带他去她在学校门口常吃的小面摊。老板娘问她旁边这人是谁,她没说话,只是又点了一份“老样子”。老板娘看了周昱一眼,往他的面里多加了一勺杂酱。
傍晚他们找了一个安静的茶馆坐着,隔着窗户看嘉陵江的水在夕阳下泛着碎光。
“像不像高中的走廊。”他说。
“像,”她说,“但更好看。”她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茶,也给他倒了一杯。“新生活开始了,”她端起茶杯碰了碰他的茶杯,“前桌敬你。”
“后桌敬你。”
茶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窗外嘉陵江的水正在往前流,想往哪流往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