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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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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那年冬天,周昱作为省城大学计算机学院的学生代表,被派去参加一个高校联合的创新论坛。
其实他不太想去。这种活动的套路他很清楚:各校派几个学生代表上去讲PPT,底下的人低头看手机,结束之后拍张合影,回去写个八百字的活动总结交差了事。但他导师亲自点名,说这次来的有重庆大学的团队,研究方向和他的课题相关,值得去聊聊。他答应了,冲着“重庆大学”四个字。
论坛在市郊的一个会议中心举办,两天一夜。第一天上午是各校的项目展示,下午是分论坛讨论,晚上安排了联谊。周昱的项目汇报安排在上午十点,他讲完之后就坐回自己的座位,把手机关了静音,准备熬完剩下的议程。
旁边的座位上有人在翻会议手册。他无意间瞥了一眼,看到“参会高校”那一栏里,重庆大学后面跟了一串名字。他的视线停在了那一页,停了大概五秒钟。
没有她的名字。
他把手册放回去,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她不一定参加这种活动。就算参加了,也不一定能碰上。就算碰上了——他还没有想好第三层。
下午的分论坛,他被安排到“智能信息处理”那个组。会议室不大,大概坐了三十来个人,围成一个回字形。主持人让每个人花一分钟做自我介绍。他站起来说完自己的学校和名字就坐下了,然后低头看桌上的议程表。
“大家好,我是重庆大学新闻学院的,艾渝。艾草的艾,重庆的渝。”
他的头抬了起来。
她坐在回字形斜对面,隔着两张桌子。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放下来了,没扎马尾,长度刚到肩膀。她在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周昱看着她。她正在自我介绍,说到自己的研究方向是新媒体传播,说话的速度很快,和从前一模一样。她的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手势他很熟悉。
她说完坐下来,视线扫过会议室。经过他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分论坛开了两个小时。周昱全程心不在焉,笔记本上只写了三行字,其中一行是“艾渝·重庆大学·新闻学院”,另外两行是重复的。会议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发现她也站起来了。两个人隔着散场的人群对视了一秒。
他往她那边走。她也往他这边走。
在会议室门口,他们碰上了。
“周昱。”她先开口。不是疑问句。
“艾老师。”他说。
她笑了。就是那种他熟悉的、憋着什么事要揭晓的笑。“你还记得这个称呼。”
“忘不了。”
“你怎么在这。”
“代表学校来的。你呢。”
“我也是。”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会议室门口的人流慢慢散开,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抱着笔记本,脚步声杂乱。他们就站在那块巴掌大的距离里,和高中前后桌的距离一模一样。
“你头发放下来了。”周昱说。
“嗯,大学就不扎了,”她抬手拢了一下发梢,“懒。”
“挺好看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那天晚上是联谊晚宴,安排在一个自助餐厅。周昱拿了一份牛排,坐在角落的桌子上。吃到一半,她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
艾渝端着餐盘坐下来。
“这边有人吗。”
“现在有了。”
她往他的盘子里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牛排了。”
“大学之后。”
“我记得你以前不吃牛肉。”
“后来试了一下,还行。”
“人还是得试试,”她说,“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他听出来这话有弦外之音,但没问。
晚宴之后是自由交流环节,主办方准备了一些桌游和茶歇。周昱和艾渝端了咖啡,走到会议中心外面的露台上。十二月的夜风很冷,露台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俩。
“你变化不大,”她靠着栏杆,把咖啡杯捧在手里取暖。
“你也是。”
“撒谎,”她笑了一声,“我肯定变了。”
“头发变了。”
“还有呢。”
他想了想。“说话的速度变慢了。以前更快。”
“因为以前要赶在你反驳我之前把话说完。”
“我有那么多话要反驳吗。”
“你有,”她说,“你以前特别喜欢反驳我。借块橡皮都要反驳。”
“我什么时候反驳过你借橡皮的事了。”
“你的表情反驳了。你那个‘这人怎么又来’的表情。”
周昱不说话。他想说他没有,但是那个表情大概率是真的。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聊各自的大学生活——他在省城大学计算机系,每天写代码调bug,实验室的空调夏天永远修不好;她在重庆大学新闻学院,做采访写稿剪片子,上个月刚去一个偏远山区做了两周的实践采访,信号差到失联快一周,回来后室友差点报警。聊高中那些老同学的去向——前排的男生去了北京,学委宋芷保研本校,高三的班主任去年退休了。聊到高中班主任的时候,艾渝说:“刘老师当年肯定觉得我们俩有问题。”
“我们有什么问题。”
“前后桌挨得太近,”她抿了一口咖啡,“上课老说话。”
“是你老说话。”
“你也说了。”
月亮升起来了,不大,细细的一弯。露台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艾渝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栏杆上,抬头看着那弯月亮。
“周昱。”
“嗯。”
“高中那会儿,你有没有——”
她说了一半,没说完。
他等了几秒。“有没有什么。”
“算了,”她把杯子拿起来,“太冷了,进去吧。”
她转身往会议中心的玻璃门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想确认他还是站在那里。
他还是站在露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这个场景让周昱想起高一开学那天,她把书包往桌上一甩,低头看他摊开的课本,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那时候他在心里想,这人真奇怪。现在他还是觉得她奇怪。只是“奇怪”这个词在几年之后变了意味。
联谊结束之后,两校的学生建了一个微信群。但周昱和艾渝没有在群里说话。他们单独加了微信。
她扫他的二维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他的头像。“你这头像是什么,”她皱了一下眉头,“一行代码?”
“Python。你不要管。”
“还是很无聊,”她点了添加,备注名字打上去的时候停了一秒,“你名字我存什么。”
“我的名字你不知道?”
“知道,”她说,“就是想问一下。”
周昱看着她打完了“周昱”两个字,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她的备注改成了“艾老师”。
回到省城之后,两个人开始在微信上联系。
不是每天聊。有时候隔两三天,有时候一周说一回话。周昱在实验室待到凌晨,回去的路上看到一条她白天发的消息,回过去,她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她回一个表情包,然后开始新的话题。他们的对话像是两个时区的人在通信,永远有时间差,但也从来没有断过。
她给他发重庆的秋天。银杏叶子铺了一地,金黄色,她说走在上面像踩在脆的纸上。他给她发省城的冬天。实验楼外面下了一场薄雪,他拍了一张,说还没高二那年下得大。她说你还记得高二那场雪,他说记得,你在发呆。
她没有回“我在发呆”,而是回了一个问号。然后撤回。
十二月底,他正蹲在机房里测一个跑了两天的模型。手机亮了一下。她的消息。
“周昱。”
“在。”
“我手机进水了。最近可能联系不太方便,等我修好。”
他看了一眼屏幕,回了一句话:“没事,修好了找我。”
她回了一个“好”字,带一个句号。
那个句号是她聊天习惯里不常用的。她打字很少用句号,总是换行,一条消息分三四段,像说话一样。一个句号意味着她在认真说。
他把对话截图存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那句话之后,她的手机在维修过程中被刷了系统,登录信息全部丢失。微信重新登录需要验证码,她绑定的那个手机号是重庆的新号,用了快两年,但账号关联的旧手机号是高中毕业那年注销的那张卡。系统要求她验证旧号码才能登录,旧号码不存在了。系统要求她验证身份证信息,但当时注册的时候用的是她妈妈的手机号实名。她打了腾讯客服,等了很久,按照客服提示去申诉,第一次,申诉失败,提交的信息与主体信息不符。第二次,她换了验证方式,试图通过历史绑定手机号申诉。但填了高中那张已经注销的号码后,系统提示验证码无法发送,因为号码已停用且被他人重新启用。她说这是特殊情况,对方说理解,但找回来的希望不大。第三次,她试图通过微信好友辅助验证。但填了周昱的微信号码后,系统迟迟没有反应。
后来她放弃了。换了一个新的微信。新账号一片空白,好友列表里只有寥寥几个大学同学和家里人。她尝试从通讯录恢复联系人,但高中同学的号码她早就没存了。找其他高中同学要周昱的号——她翻了很久,发现自己换校区搬宿舍的时候遗失了当年的纸质同学录。能找到的旧同学,要么早已断了联系,要么根本不知道周昱现在的联系方式。
而且她的大三正在经历一段兵荒马乱的日子。采写课的期末作业是一篇深度报道,她选了重庆一个老旧社区的棚改选题,每周要跑三四趟采访——顶楼漏水、电梯停运、老年住户的安置纠纷,采访笔记记满了整整两本活页本。与此同时她开始在一家媒体实习,每周三天,跟带教老师跑突发、写快讯、剪短视频,经常凌晨还在办公室盯着剪辑时间线发呆。她没有太多时间去翻旧账,没有太多精力去重建一个新的通讯录。她想,等忙完这阵再说。然后就一直忙下去了。
而周昱这边,他等了两周没收到她的消息,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修好了吗”。消息旁边没有出现“已读”标记,只有一个灰色的圆圈在转,然后变成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以为是信号问题,删掉重新发。还是红色感叹号。换了校园网。换了蜂窝数据。重启了手机。同样的结果。他点进去她的头像,朋友圈是一条横线。不是“仅展示三天”的那种,是彻底的空。
周昱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他想,可能她的手机修好之后换了新号,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几天后他通过那个会议微信群找到重庆大学另一个参会学生。对方说艾渝微信换号了,但给了几个号码都说搜不到。
他又想起她高中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把你也弄丢了,找回来的方法写在哪里。”
当时她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的扉页上。
后来她把笔记本留给了他。他在上面的每一个问题都找到了答案。
但这个问题,他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