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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夏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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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是怎么开始的,周昱后来想了很久也想不太起来。
好像就是某天早上去学校,发现黑板上多了一行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298天”。粉笔写的,白色的,字迹很工整。没有人宣布高三开始了,也没有人搞什么仪式。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空气不一样了。走廊里的脚步变快了,午休时间做题的人变多了,后排那几个平时上课睡觉的男生,开始睁着眼睛听课了。
周昱和艾渝还是前后桌。高二升高三那次微调座位,他们俩的位置纹丝未动。不知道是班主任懒得调,还是某种运气。他倾向于认为是运气,因为她把手伸到背后塞东西的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如果换了一个人坐前面,他的后脑勺大概会非常不习惯。
暑假约好的一起上自习,周昱当真了。
七月中旬到八月底,周昱几乎每天都去市图书馆的自习室。早上八点到,占到靠窗最里面那张桌子的两个位置,把一本数学练习册摊在对面的椅子上。艾渝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的时候背着书包,准时在八点十五分出现,手里拎着两个包子,依然是一股韭菜味。
“你就不能换个馅儿。”周昱说。
“不能,”她咬了一口,理直气壮,“这是我妈包的。”
“韭菜馅对周围人不友好。”
“对你友好就行了。”
周昱没听懂这句话的逻辑,但也不再追究了。他看着面前摊开的语文练习册,深吸一口气,开始做第一道阅读理解。
八月的图书馆自习室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空调开得很足,他穿了一件薄外套,还是觉得凉。艾渝显然更怕冷,从书包里抽出一条薄围巾披在肩上。周昱看了一眼,认出那条围巾。
深灰色的,很大。是他那条。
“你还没还我。”他说。
“早就还了,”她头也不抬,“这是新的。”
“新的为什么一模一样。”
“因为好看,不行吗。”
围巾当然是同一条,叠法和褶痕都一模一样。但周昱没拆穿她。一个人留着你的围巾一年不还,和一个人假装围巾是自己的新的,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有一次她给他讲古诗词鉴赏。讲到“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她突然问他:“你觉得这是后悔,还是遗憾?”
周昱想了想:“有区别吗。”
“后悔是想重新选,遗憾是想继续走,”她用笔帽敲了敲桌面,“完全不一样。”
“那你是哪种人。”
“我啊,”她笑了,“我是既然后悔又死不承认的那种。”
周昱觉得这个回答非常艾渝。她从来不直接回答任何关于自己的问题。
高三的节奏很快就把人吞没了。九月开学,十月月考,十一月期中考,十二月模拟考。时间被切分成一段一段的,以考试为节点,以分数为坐标。每次成绩单贴出来,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又像潮水一样退下来。
周昱的成绩稳定在班级前十,偶尔冲进前五。数学一直是他最稳的科目,语文在缓慢但持续地进步。艾渝帮他改作文,她的批注永远比老师的更有用。不是那种“这里需要点题”的套话,而是真的指出他的毛病:“你写议论文不要在结尾突然抒情,像做数学题做出感情一样,假。”他听了,改,作文分数就高了。
她教他语文。他教她数学。交换这件事,他们从高二做到了高三,已经不需要任何形式上的约定。他甚至在她数学错题本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张她自己画的“周昱讲题进度表”,分门别类,立体几何、数列、概率、圆锥曲线,每个专题后面画了一颗星,满星是五颗。圆锥曲线只有两颗星,旁边写着:“下周重点攻克。”
她规划他的语文,他规划她的数学,把彼此的未来当成自己的责任去对待。
十月末的某个晚自习,停电了。
不是计划中的检修,是跳闸。整个教学楼突然陷入一片黑暗。有人尖叫,有人欢呼,有人趁机把藏在桌肚里的手机掏出来。班主任在前面喊“大家安静,不要乱跑”,但没什么人听。黑暗是一种奇怪的催化剂,它让所有规矩暂时失效。
周昱感觉前桌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手摸到了他的桌沿。凭触感,不是笔。
是她的手。
她以前也碰过他的桌子,但那是放东西、拿东西,有明确的路径和目的。但这次不是。她的手停在他的桌沿上,没有再移动。它的停驻本身就是一个单独的动作。
周昱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覆着她的手背。
她的手凉凉的,有点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紧张。
外面有人喊“配电室在修了”,走廊里有手电筒的光扫来扫去。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表情,他只能感受到那双手。它没有抽走,没有出声,连呼吸都轻了。他把手指收紧了一些,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然后她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掌心朝下,正好契合。像两块橡皮的断面,虽然是掰开的,但还是能拼回去。
她用手指在他掌心里写了一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他辨认出来了。“在。”
来电了。
灯亮的瞬间像是有人猛地把时间拨回了正轨。嘈杂声、脚步声、老师的喊声一起涌了回来。她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前桌的后背挺直,正在低头看面前的卷子,像是蜡烛从未熄灭,黑暗从未发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昱张开自己的手掌,看着掌心。刚才那一笔一划的温度还在。
十一月的月考,他们俩都考砸了。
说“砸”不太准确。严格来说成绩不算特别差——他排名第十二,她第九。但高三的自评标准是扭曲的。平时考前十的人考了第十二,就觉得天塌了。放学前两个人没说话,各自收拾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艾渝没有往公交站走,而是站在门口的路灯下面,像在等人。他走过去,两个人一起往街尾的奶茶店走。
买了两杯热奶茶。坐在店门口的小凳子上,谁都没喝。
“数学最后一个大题我漏看了条件,”她说,“八分。”
“语文作文我偏题了。”
“你写什么了。”
“写时间。”
“偏了吗。”
“老师说结尾那段不应该写‘有些东西来不及说’,”他看着手里的奶茶杯,“说太消极了。”
沉默了一阵。奶茶店门口的霓虹灯滋滋响。有只飞蛾绕着灯管扑腾,影子在地上忽大忽小。她突然站起来,把奶茶杯往他手里一塞,从书包里拿出笔,在奶茶店的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贴在杯子上。
“欠债还清之前,不许丧。”
他低头看那张便签。她的字,熟悉的。和围巾里那张“欠条”一模一样。他把便签撕下来收进笔袋里。现在有三张了。
隔天放学他路过文印室,看见年级排名表贴在窗户上。他找到她的名字,又找到自己的。她从旁边走过,也看到了。“还行,”她说,“下次往上爬。”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是陈述事实。
这种同频的默契比任何言语都来得踏实。他们之间不需要小心翼翼的安慰。考砸了就考砸了,下次爬回去就行。
十二月那场雪下得毫无预兆。
本地其实很少下雪,但那年的冷空气特别强。下午第一节课课间,有人喊了一声“下雪了”,全班涌到窗边。窗外细小的白色颗粒正慢悠悠地往下落,落地就化,但落的过程很好看。
周昱没去窗边。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前面。前面的她没有动。
“你不去看雪?”他问。
“又不是没见过。”
“那你发什么呆。”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把椅子转了过来。不是完全转过来,只是侧身,胳膊搭在他的桌沿上,和她看电影那天一样。“我妈今天打电话了,”她说,“她在重庆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她说等我高考完就搬过去。说我一定考得上重庆的大学。说一切都安排好了。连房子都看好了。”
周昱没有说话。重庆。又是重庆。她看好的城市,看好的大学,安排好的未来。他不在那张蓝图里。
“你呢,”她问他。
“什么我。”
“你以后想去哪儿。”
“省城吧,”他说,“分数够的话。”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雪在外面安静地下,他们隔着各自的未来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了一张课桌的距离。但那些还没被填下的志愿已经横亘其间了。
“挺好的,”她忽然笑了一下,“省城离重庆也不算太远。高铁三个多小时。”
他张了张嘴。“嗯,不远,”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冬天最难熬的不是冷,是日复一日。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点睡,中间的时间全部交给试卷和习题。日子变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隧道,唯一的亮光是尽头那个叫“高考”的出口。
但也有一些时刻让这条隧道没那么难熬。
比如十二月底的平安夜。
那天晚自习前,艾渝在他的桌上放了一个苹果,用绿色的包装纸裹着,上面贴了一张便签:“平安果。超市打折,买一送一。送的那个给你。”周昱看完笑了一声,把苹果收进抽屉里,晚上回家才舍得吃。
味道就是普通的苹果味。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吃任何苹果都觉得不够脆,不够甜。
跨年夜那天,零点的时候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她秒回:“新年快乐。祝你今年语文考120。”他回:“祝你数学考130。”她回:“成交。”
简简单单的对话。但他在新年的第一个凌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一月,期末考。二月,寒假,只放了十天。大年初三就返校了,教室里暖气不足,所有人裹着羽绒服做题,哈出的白汽和卷子上的墨迹混在一起。艾渝的手容易生冻疮,写字的时候手指红红的。周昱从家里带了一个暖手宝,充好电,轻轻放在她桌上。她没回头。但十分钟后,暖手宝从前桌递了过来。他低头一看,上面贴了张便签:“握过了。还你。(还是热的)”
他握上去,确实还是热的。手温几乎刚刚好。他把暖手宝又放回她桌上,也贴了张便签。“分期付款。下期再还。”
三月底,倒计时跌破一百天。
黑板上的数字每天都在变小,变小,一直变小。有人嫌教室太闷,开始搬到走廊上背文综。有人在墙角贴便利贴,写着目标院校和分数线。自习课越来越多,老师不再讲课,只是坐在讲台前改卷子,有问题的学生排队上去问。
周昱和艾渝的讲题交换进入了最高强度的阶段。她每天固定问他两道数学题,一道导数一道解析几何。他问她一篇文言文翻译和一篇现代文阅读。有时候晚自习,两个人转过去背对背坐着,各做各的,做完交换检查。她在他卷子上用红笔标出所有不该错的地方,批注永远是辛辣的:“这个字写错了,作文里写错别字扣两分,你知道两分在全省排名差多少吗。”“这个句号应该是逗号。高考卷子上这种错误我看了会生气。”
当然会生气,因为她考前作文冲刺讲义的第一条就是——“标点符号请认真对待,这是态度问题不是水平问题”,用荧光笔画了重点号。
四月,倒计时五十八天。
最后一次模拟考,全市统考。考完之后年级排名贴出来,周昱考了全班第五,全校前五十。他从来没有考过这么好。数学接近满分,物理也是。语文118,差两分到她的标准线,但她看完分数对他说:“还行,不算给我丢人。”那几乎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他考完没有特别高兴。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这个名次,够得上省城那所还不错的大学了。
而艾渝考了全班第三,数学破天荒考了131。她把数学卷子贴在错题本的第一页,在旁边画了一个大拇指。大拇指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周老师,功不可没。”周昱在她桌上敲了两下。她也敲了两下。
倒计时越来越小,三十天,二十天,十天。
教室里的气氛反而平静了下来。该做的都做了,该背的都背了,剩下的是心态。老师不再强调考点,而是让大家“保持状态,正常作息”。
周昱开始失眠。不是焦虑,就是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会自动过一遍数学公式,然后是文言文实词,然后是英语高频词汇。闭上眼睛,那些东西像弹幕一样飘过去。他有时候会在凌晨两三点给她发消息,说“睡不着”。她第二天早上回他:“下次睡不着打电话。别发消息,我静音。”
高考前最后一个周末,学校放了假。所谓的“考前放松”。周昱没有去图书馆,他待在家里,翻了一遍错题本,看了几篇作文素材,然后开始收拾东西。不是收拾书包,是收拾房间。
他整理书桌抽屉的时候,翻出了很多东西。
那半块橡皮。笔袋里的三张便签。草稿纸上画得很丑的猫,旁边写着“这只猫姓周”。茉莉味纸巾的铁盒,里面放着一只纸鹤。深灰色的围巾(后来她还是还了,在春天的某个早上,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桌上,说“天热了”)。
还有那本笔记。她在储物柜里掉的那本,他一直没有还。他翻到最后一页,那句没写完的话:“我怕的不是高考。我怕的是——”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字。
补完之后他把笔记本放进了书包里。明天要还给她,他决定。
高考那两天,晴天。
考场在他们自己的学校。一砖一瓦都很熟悉,但当它变成考场之后,看起来又有点不一样。走廊里拉了警戒线,楼梯口贴着“严肃考纪”的红色横幅,一切都安静得不真实。
进考场之前,周昱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了艾渝。
她穿着校服,扎马尾,皮筋还是深绿色的。手里拿着透明笔袋,里面是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2B铅笔、尺子和橡皮。半块的。
和他笔袋里那半块,是同一块掰开的。
“身份证带了吗。”她问他。
“带了。”
“准考证呢。”
“也带了。”
“好,”她深吸一口气,“加油。”
“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他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轻轻按了一下。
“还你第一笔,”她说,“欠的债。”然后握紧了他的手指。只是短暂的一握,随即松开。
她转身走进了考场,马尾在晨光里跳了一下,消失在警戒线后面。周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一开学那天,她把半块橡皮往他桌上一拍,“借你,借你,借你”。三声,一声比一声轻。那是开始。这是结束。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所有人涌出考场。欢呼,拥抱,尖叫,哭泣,所有被压抑了一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有人在撕书,碎纸片像雪一样从楼上飘下来。
周昱在人群里找艾渝。
找了好久好久。每一张脸都不是她。等他在教学楼背后的老槐树下找到她时,夕阳已经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她靠着树干,手里拿着那支钢笔,在随身小本上写着什么。听到他的脚步声,抬起头。
“考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你呢。”
“也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去省城的意思。”
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眼睛弯成那两道他熟悉的弧度。“好巧,”她说,“我大概能去重庆。”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没有谁上前一步,也没有谁后退一步。他们还是站在那块巴掌大的距离里,好像高三这一整年,他们一直是这样。
她递过来一张折好的便签纸。“给你的。”
他低头打开。上面写着:“该还我了吧。那本笔记。”
周昱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牛皮纸色的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给她看。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是她自己的笔迹——“我怕的不是高考。我怕的是——”
下面多了一行字。他的字,比她的工整,但每一笔都用力。
“——和你不再是前后桌。”
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他的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话:“那就不做前后桌了。”她的笔停了一下,在后面补了两个字。
“往后。”
她把笔记本合上,握在手里,仰头看他。夕阳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像装着整个正在落幕的夏天。
周昱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半块橡皮。断面还是那一年她掰开的那个断面,毛糙,不平整。他一直没再用过。
“这个还你,”他说。
“还有一半呢。”
“在笔袋里。”
她先是挑起眉,然后低下头,又笑了。“那你还什么还。”
是啊,还什么还。两个人的橡皮各留一半,一笔一笔记下的账,谁也算不清。所谓的债务来来去去,不过是让彼此有理由在对方的生命里多赖一会儿。
远处,有人在喊拍毕业照了。各班在操场集合,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他们往操场走,肩并肩,保持着前后桌的距离——她永远比他快半步,他永远在她身后半步。
操场上,全年级站成方阵。摄影师在前面喊。
“三——”
周昱站在自己班的队伍里,往她班级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
人太多,他还是没看见。
“一——”
快门响了。
——“借你橡皮。”——“借你笔记。”——“借你的围巾。”——一个个借,一个一个还,借到最后,欠下的是整个青春。
而她欠他的,和他欠她的,从头到尾都是一笔一笔记好的账。只是这本账没有结清的那天。
因为后来他们才发现,借走的东西,从来都没有真正还回去过。
那天晚上,周昱回到家,把毕业照从书包里拿出来。照片上几百张脸,小小的,挤在一起。他找到了自己,在自己班的第三排靠左。然后他开始找七班。找到了七班的位置,找到了那一排。她站在倒数第二个,马尾,深绿色的发圈,脸上的表情介于微笑和发呆之间,好像快门响的那一瞬间她刚好在走神。
他翻到背面。白色的相纸,什么也没写。他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背面写下了第一行字——
“借你的一生,可还?”
没有署名。他知道她会看到的。因为明天拍完毕业照,这张照片会传到她手里。她会在背面看到这行字,她会认出他的字迹。她会知道这句话是写给谁的。
窗外蝉鸣噪耳。夏天还没有结束。
但高中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