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入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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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入夏
高二下学期。
窗外的梧桐树从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了新的嫩芽，然后变成一树浓绿，在四月的风里哗啦啦地响。太阳落得越来越晚了，晚自习开始的时候，窗外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橘色。
周昱和艾渝之间，经过上个学期那些欲说还休的交锋之后，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不是疏远，也不是更进一步，更像是两个人同时选择了停下来喘口气。该借东西借东西，该讲题讲题，她偶尔回头在他草稿纸上画猫，他偶尔多带一瓶酸奶放她桌上，什么都不说。
变化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做这些事情时的温度。
比如他递酸奶的时候，手指会刻意避开她的手指。不是不想碰，是碰了之后的那个心跳，对他做题的专注力有不良影响。
比如她画猫的时候，会用极小的字体在猫旁边写一行字。他认得出那是她的字，但字太小了，不凑近根本看不清。他忍着没凑近看，忍着把草稿纸收进抽屉里，晚上回家才拿出来，在台灯下辨认那行蚂蚁一样的小字。
“这只猫姓周。”
他把草稿纸折好，和那些便签、便当盒上的留言条、铁盒子，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抽屉已经很满了。
五月，期中考试结束。
班主任刘老师做了一个让全班意外的决定——组织一次郊游。“你们再不出教室晒晒太阳，高考之前全得心理出问题，”她的原话。目的地是市郊的鹤鸣山，不高，四百多米，适合爬。班级报名的时候，后面写名字的人排了一长串，毕竟是难得的放风机会。
出发那天是周六，晴。学校包了辆大巴，五十座，但学生加老师一共四十七个人，座位有富余。周昱上车早，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他戴了一只耳机，听英语听力。艾渝上车晚，从前门走上来扫了一圈，挎着包直直走到后排，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这里有人吗。”
“没有。”
她把包放在脚下，系了安全带。大巴发动，车厢里弥漫着各种零食混合的味道，有人在后面打牌，有人在前排唱歌，班主任在副驾驶回头喊了一嗓子“别太吵”。
英语听力放到第三题时，艾渝打了个哈欠。她昨晚没睡好，说赶作业赶到两点。大巴摇摇晃晃，她在座位上挪了好几下，调整姿势，最后放弃了挣扎，脑袋往左边一歪，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周昱的手指在耳机线控上顿了一下。
她的头发散下来了，没扎马尾，发梢扫着他的手臂。和洗发水味混在一起的，还有一点更近的、属于她本人的温热气息。英语听力还在念，一个男人用标准的英伦腔在讨论航班时刻表，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没有动，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保持那个姿势，不动，不说话，甚至尽量把呼吸放轻。四十三分钟的车程，他有四十分钟保持同一个姿势。左肩的肌肉开始发酸，但他不太在意。
车过了一个减速带，震了一下。她的眉头皱了皱，没醒。
快到的时候，她动了一下，抬起头。她的眼睛里还有睡意，眨了两下，看了看他肩膀上的校服。“你这里，”她伸手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有印子。”
“什么印子。”
“口水印。”
他下意识去擦，什么都没擦到。她笑了，是那种得逞的笑。
“骗你的。”
周昱没说话，把耳机拔下来缠好。她也不笑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他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没什么表情，但他往窗外看的时候，耳尖有一层薄薄的红色。
鹤鸣山不高，但对一群整天坐教室的高中生来说，爬上去还是够呛。
班主任带着队伍走正路，几个调皮的男生钻进小路探野道，被喊了回来。春天的山很绿，路两边是不知名的野花，空气里有泥土和松针的味道。周昱体力还行，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中间。艾渝在他前面几个身位，和陈知意走在一起。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薄外套，不是校服，是自己的衣服。风吹过来的时候，马尾会轻轻晃，发梢带着未干的洗发水的湿润气味。
她一路上回头看了他三次。
第一次是队伍过小溪的时候，踩石头过去的，她跳完最后一块，回头确认他有没有掉下去。第二次是路边有卖冰棍的阿姨，她举着两根过来，递给他一根，老冰棍，一块钱一根。第三次是快到山顶的时候，她在坡上停下来，对着还在后面爬的他喊了一嗓子：“周昱你能不能快点，山顶快没位置了。”
“来了。”他抬头回应。阳光从她背后直射下来，把她整个人剪成一个轮廓分明的剪影，边缘镀着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眯着眼睛看了两秒，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到了山顶，班主任让大家自由活动。山顶有一块很平整的大石头，大家都抢着坐。艾渝动作快，占领了最好的位置。回头对正在爬上来的周昱招招手。他在她旁边坐下。
山顶的视野很好，能看见整个城市缩成一堆积木。风吹过来是凉的，刚才爬山出的汗很快就干了。艾渝从背包里拿出半瓶水，喝了一口。
“这学期结束就高三了。”她说。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考不好。”
周昱想了想。“怕也没用。”
“你这人真的很不会聊天，”她笑了一下，但笑容收得很快，“我怕。我怕考砸了去不了想去的学校。怕之后跟想在一起的人分开。”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声和远处其他人嬉闹的声音。周昱弯下腰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包纸巾，茉莉味的，绿色包装。
“给你。”
她接过去，低头看着包装。“这个不是停产了吗。”
“我在网上找到了最后一批库存。买了一条。”
她没说话。把纸巾拆开，抽出一张，不是擦汗，而是折成了一个小小的形状——一个歪歪扭扭的纸鹤。她的手很巧，很快，纸鹤的翅膀微微翘起。
“还给你。”
“怎么又还给我。”
“因为拿太多了，”她说，把纸鹤放在他手心，“分期还。先还第一只。”
下山的时候，晚霞铺了半边天，从浅橘渐变到浓烈的紫红。山道上，队伍拉得很长。周昱又和艾渝走在了一起。她手里拿着那包拆开的纸巾，他手心攥着那只纸鹤，翅膀已被捏得有点皱。他后来把纸鹤放在了笔袋里，和两张便签、半块橡皮在一起
那天晚上，周昱躺在床上。同宿舍的人都已经睡了，只有他一个人亮着台灯。他摊开手掌，看着那只纸鹤。翅膀上有一点点蓝色墨水的痕迹，是她手指上沾的钢笔水，折纸的时候蹭上去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鹤放进了那个越来越满的抽屉。
五月下旬，全市统一的学业水平测试开始了。考三天，科目多，题量大，整个年级都笼罩在一种昏天暗地的备考氛围里。周昱的强项是理科，物理化学轻松过，语文英语费点劲但也能应付。艾渝刚好相反，文科闭着眼睛都能考，理科每一门都像在渡劫。
考化学的前一天晚上，艾渝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有机化学。救命。”
周昱正趴在桌上背无机反应方程式，看到这个消息，直接打了语音通话过去。这次连消息都没回，直接打的。那边秒接。
“你倒是越来越直接了。”她说。
“你不是要救命吗。”
“要。”
他坐在床上，靠着墙，化学笔记本摊在被子上，从头到尾把有机化学的推断题思路讲了一遍。讲到乙醇催化氧化的时候，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抽鼻子的声音。
“……你在哭？”
“没有。”
“艾渝。”
“感冒了。”
周昱沉默了两秒。“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继续讲。”
他又继续讲了二十分钟。讲完了有机，又补了电化学的几个易错点。最后实在没得讲了，两边的沉默变得很长。
“周昱。”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搞计算机吧。写代码。”
“适合你，”她说，“你讲题的时候特别像在写代码。一步一步的，逻辑很顺。”
“你呢。”
“我想去重庆。”
“读大学？”
“嗯，”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点模糊，“我妈一直想回去。我觉得如果我考到重庆去，她会高兴一点。”
他没说话。重庆。那是一个离这座城市很远的城市。一千多公里。他没有把这个距离换算成火车票的价格和时间，但他脑子里已经自动做了这个计算。
“但是也不一定，”她又说，“万一我考不上呢。”
“你考得上。”
“你又知道了。”
“我知道。”他说这三个字的声音很平很稳，好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长一会儿。时间久到他以为她已经挂了。然后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
“挂了啊。明天考试，你早点睡。化学我要是没及格，你下学期还得给我讲。”
“行。”
电话断了。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有一点点光，大概是操场边上没关的路灯。他心里某个一直模糊不清的东西，在这个晚上变得清晰了。不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而是那个一直在、只是没有被命名的东西终于浮了上来。
六月，学业水平测试结束。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周昱和艾渝一起走出考场。楼下聚了一堆对答案的人，错几个、扣几分，声音此起彼伏。艾渝拉着他的袖子，绕开那群人，走到操场边上的树荫里。
“不对答案？”他问。
“有什么好对的，”她靠在树干上，仰头看树叶缝隙里的天空，“考都考完了。对了也改不了。”
“这不像你。”
“我什么样。”
“我以为你会想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
“我只想知道最后去了哪里。中途的分数不重要。”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周昱觉得她话里有话。她总是这样，把真正的意思藏在一些听上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句子下面。
盛夏来得很快。六月中旬以后，天热得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嗡嗡响，窗户全部打开也散不出去的热气。午休时间，大部分人趴在桌上睡觉，脸上的汗把校服袖子洇湿一片。艾渝还是睡他的桌角，手臂垫着脑袋，脸侧向一边。和周昱的脑袋隔了不到二十厘米。近到他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发光。
有一次她没睡着，睁着眼睛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碰到。
“你睫毛挺长的，”她轻声说。
“你也是。”
“抄我的。”
“这怎么抄。”
她想笑，忍住了，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在手臂上蹭了蹭脸，把眼睛埋进去了。
六月底，期末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
周昱考进了全班前十。语文破天荒地考了112分，作文被语文老师念了片段，说进步很大，用了一个意象很恰当的比喻。他写的是：“时间像校门口那条坡道，以为很长，走着走着就到头了。”这句其实是艾渝说过的，只是他用自己的话重新写了一遍。语文老师不知道。
艾渝当然知道。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们两个之间的暗号。敲一下是“知道了”，敲两下是“干得好”。
他也敲了两下。
期末考之后是暑假。
放假前一天，全班一起打扫教室。擦窗户的、拖地的、清理课桌的，每个人都被分配了任务。周昱负责把教室后面的储物柜清空。柜子里塞满了上学期的杂物，旧试卷、没发完的练习册、上次运动会用剩下的彩带和纸花。
他在最底层翻到一个笔记本。不是初三那本，是新的。封面是牛皮纸色的，和那本一模一样。
他翻开。第一页是她写的：
“高二上学期，九月三日，晴。后桌是一个眉毛很浓的男的。看起来很不好说话。”
第二页：
“十月。借他语文笔记。他在我本子里翻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表情变得很奇怪。他是不是看到了。”
第三页：
“十二月。电影院的爆米花太甜了。他看我的眼神在黑暗中比平时坦率得多。”
第四页：
“二月。围巾还给他了。他知不知道我叠了两次。第一次叠得不好，拆了又重新叠的。”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是六月，期末考前一天的日期：
“高三了。还有一年。我怕的不是高考。我怕的是——”
没有写完。
周昱蹲在储物柜前面，手里握着这本笔记本。教室里的人还在打扫卫生，拖把在地上蹭出吱吱的声音，有人在喊天花板有蜘蛛网，有人把水桶碰到了发出巨大的响声。但他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他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在一边，和那些被分拣出来的废纸隔开。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发给她。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你在哪里翻到的。”
“储物柜最底层。”
“……忘了。应该是上学期掉在里面了。”
“最后一句没写完。”
那边沉默了很久。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又消失，又闪起来。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
“夏天太长了。来日方长。”
周昱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他本来想还给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决定先留着。不是不还。是想在还之前，再从头到尾看一遍。有些东西他第一次读的时候太快了，需要再读一次，再读很多次。
七月，暑假。
教学楼空了，教室里的窗帘全部拉上，桌椅堆在角落里。校园安静得不像是同一个地方。周昱去学校拿成绩单那天，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原来的教室门口，门锁着，透过玻璃往里看，他的座位还在靠窗的位置，前面的桌子也还在。两张桌子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站了很久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
艾渝也来了。
“你也来拿成绩单？”他问。
“拿完了。顺便来看看。”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不是校服。夏天的裙子。他第一次见她穿裙子。
“你穿裙子。”
“怎么，犯法？”
“不是。”
她笑了一下，和他并肩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着空无一人的教室。
“我们就在这里坐了一年多，”她说。
“嗯。”
“时间真快。”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还会说‘对’。”
她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拍掉一片落叶。他转过头，逆着午后的光线看她的侧脸。她的眼睫毛在阳光下是透明的一圈光晕。
“高三了，”她说。
“高三了。”
“暑假一起上自习吧。”
“好。”
然后他们离开空教室，走过长长的走廊，下了楼梯，走出校门。七月的阳光白得晃眼，蝉鸣震耳欲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入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