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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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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学校组织高二月考。
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周昱没出门。早上起来刷了四套数学卷子,下午翻了一遍物理错题本,晚饭后开始攻克他最头疼的文言文阅读。他妈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放在书桌边上,看了一眼他桌上摊开的语文卷子,面露惊讶:“你在学语文?”
“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昱没搭理她。他妈笑了笑,关门出去了。
他其实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忽然跟语文较上劲了。可能是因为上次小测的102分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救,也可能是因为不想在某个人面前显得太笨。他把第三单元的文言文逐字逐句翻译了一遍,生僻字在旁边标注,句式结构用横线画出来,搞完了抬头一看,快十二点了。
窗外一片漆黑,对面楼的灯也只剩零星几盏。他正准备收工睡觉,手机亮了。
艾渝的消息。
“在?”
很简洁。她发消息的风格和说话不太一样,说话喜欢拐弯抹角,打字反而很直接。
他回:“在。”
“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做了吗。”
“做完了。”
“借我看看。”
周昱把卷子摊开,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过了三分钟,她回了一个问号。
“你第二步到第三步怎么跳过去的?”
他又发了一段语音解释了一遍。她回了一段更长的语音,说还是不太明白。他犹豫了一下,拨了个语音通话。
那边接得很快。
“你倒是挺自觉,”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直接打电话了。”
“打字太累。”
“行吧。那个辅助线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给她讲。从辅助线的画法讲到立体几何的建系方法,讲到后面自己都有点困了,声音越来越低。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几秒。
“你睡着了?”他问。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我在听。”
“那你倒是问问题。”
“刚才那段没听懂。”
“哪段?”
“全部。”
他叹了口气,又重新讲了一遍。这回她听懂了,或者假装听懂了,反正最后说了句“行吧我试试”就挂了。放下手机,周昱发现通话时长三十四分钟。这三十四分钟里,有十分钟在讲题,剩下的时间在干什么,他记不太清了。
他们似乎聊了几句最近的电影,聊了一会儿食堂哪个窗口越来越敷衍,聊了考完之后要不要去学校门口的新书店逛逛。
不是刻意的。就是顺着话头往下滑,滑到哪里算哪里。
月考之后,学校难得大方了一回,组织全年级去看一场爱国主义教育电影。说是看电影,其实就是把人拉到礼堂,放一部红色主旋律片子,回来每人写一篇八百字的观后感。
周昱的班级被安排在下午第二场。他进了礼堂,在倒数几排找了个座位。旁边的人还没来,他把外套放在扶手上占了个位。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来,电影开始放了,旁边的人还没来。他正想着要不要把外套拿开,一个影子弯着腰从过道那边摸过来,一屁股坐进他旁边的位置。
是艾渝。
“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们年级的场次。”
“我是说你怎么坐这。”
“后排看得清楚,”她把爆米花桶往扶手上一放,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你怎么坐这?”
“我先来的。”
“行,你厉害。”
电影挺无聊的。周昱对历史题材没有意见,但这部电影的节奏实在太慢了,慢到他看了二十分钟就开始神游。他的注意力从银幕上飘开,先飘到天花板上的吊灯,再飘到旁边那桶爆米花上。他伸手去拿。艾渝把桶往自己那边移了两厘米。他又拿,她又移。第三次,她不动了。
“你到底吃不吃。”
“吃。”
“那你别犹豫。”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她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表示休战。
礼堂里很暗,只有银幕的光忽明忽暗地打在她脸上。她的侧脸线条不算特别柔和,下颌角有一点棱角,但颧骨的位置刚好,被光影衬得立体。
他发现自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想电影。”他说。
“骗人。”
“真的。”
她没有继续拆穿他。银幕上正演到主角在写信,旁白念着家书,背景音乐低沉而悠长。礼堂里有人睡着了,能听见轻微的鼾声。艾渝靠进椅背,膝盖顶着前排座椅,爆米花桶的底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一片安静里,她突然开口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问我。”
周昱的手指停住了。
“比如?”他用同样低的音量回。
“比如你从开学到现在,好几次想问我什么,又憋回去了。”
“你想多了。”
“我记性好得很,”她终于转过头来,在暗光中看着他,眼睛里有银幕反射的微光,“你在楼梯口想问我橡皮的事。体育课想问我纸巾的事。刚才——”
“刚才怎么了。”
“刚才你看我的眼神,不是看电影的眼神。”
他说不出话。礼堂的音响忽然爆出一段激昂的配乐,两个人同时震了一下。
“周昱,”她叫他全名的次数很少,每次叫都意味着她要认真地说点什么,“你是不是认出我了。”
不是问他有没有,是问他是不是。她早就知道答案。
“艾老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也认出我了。”
他说“也”。艾渝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电影还在放。主角已经翻过了雪山,正在草地上发表振奋人心的演讲。他们的对话却在另一个频道里,音量压到最低,只有彼此能听见。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第一天,”她说,“你写名字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字跟初中一模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
“你怎么不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
银幕切换了一个场景,礼堂骤然亮了一瞬。他看见她咬着下嘴唇,那是一个压住笑意的小动作。
“我是初一下学期转到三中的,”她声音很轻,“只待了半年。六月走的,我妈又换工作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复杂,像是不满,但又不全是。“我给你买了三年的茉莉味纸巾,”她说,“那包纸巾一块五,我后来找了很久才发现停产了。”
这个消息让周昱愣住了。不,不是消息本身。是她买纸巾这件事。他以为只有自己每天带着那包纸巾。原来她也一直在买。她是给他买的。而他是给她买的。
各买各的,谁都没说。
“你是不是傻。”他脱口而出。
“你才傻。”她立刻反驳。
前排有人回头瞪了一眼。两个人同时闭嘴。
电影快结束的时候,艾渝的手伸过来,从爆米花桶里抓了最后一把。她的手指在桶底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上还沾着爆米花的碎屑和一点盐粒。那个碰触比预想的多停了一拍。然后两个人都收回了手。
灯光亮起,电影结束了。
人群开始往外走,嘈杂声瞬间填满了整个礼堂。周昱站起来,把外套从扶手上拿起来。艾渝把空了的爆米花桶扔进出口的垃圾桶。他们被人流冲散了几步。她在前面回头,在人头攒动里踮了一下脚,冲他挥了挥手里的什么东西。是她绑头发的备用皮筋。怎么会在她手里——大概是刚才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走了,”她喊了一声,声音盖过周围的嘈杂。
他点了一下头。
走到礼堂外面,十一月的冷空气猛地撞上来。阳光白花花的,刺得睁不开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口哨声此起彼伏。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改变,而是像冬天的湖面,冰层下面有水在流动,表面看不出来。
之后的日子里,这种变化体现在很多细微的地方。
比如她回头借东西的时候,不再说“借你”,直接把笔或者橡皮递过来,好像笃定他一定需要;比如他给她讲数学题的时候,她的胳膊撑在他的桌上,两个人的头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什么洗发水,就是很普通的超市牌子,但那个味道钻进他鼻子里,会让注意力短暂地偏离题目本身;比如午休的时候她偶尔会把椅子转过来,趴在他桌子的边角上睡,压着他的试卷,他写字的时候只能缩在另一边,但他从来没把她叫醒。
十二月初,六班和三班搞了一次联合班会。主题是“考前心理调适”,其实就是请心理老师过来做了一场讲座。内容无聊而有用,建议每天深呼吸、规律作息、避免焦虑传染。
散会后,两个班的人混在一起往外走。周昱看见艾渝和一个三班的女生聊得火热。那个女生叫陈知意,他听说过,成绩好,性格外向,好像是校广播站的。
陈知意走的时候拍了拍艾渝的肩膀,说改天一起吃饭。艾渝说好。然后陈知意抬头看见周昱,笑了一下,很礼貌的那种。
“你认识他?”陈知意问艾渝。
“我后桌,”艾渝说。
“就那个?”
“什么叫‘就那个’,”周昱开口。
“没什么,”陈知意笑着走了。
人散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艾渝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问她走不走,她说等一下。等了大概一分钟,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陈知意挺好看的。”
周昱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是,”他说。
“什么不是?”
“我是说,是挺好看的,但——”
“‘但’什么?”
“没什么。”
她从他脸上移开视线,推了一下墙壁离开墙面,往前走。“走吧,上课了。”
周昱跟在她后面,觉得她刚才问的某个问题不是随口说的,而他给出的答案让她不太满意。至于是哪个问题和哪个答案,他自己也没想清楚。
十二月中旬,一件事让埋了许久的伏笔彻底浮出水面。
那天下午是体育课,照例跑完八百米自由活动。周昱打完球回教室拿水杯。他推门进去,发现教室里只有艾渝一个人。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看起来不像课本的册子,正在写什么。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手里下意识地把那本册子往后藏。但动作只做了一半,她就放弃了。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
“是你的,”她说。
周昱走过去。那是一个A5大小的线圈本,封面是牛皮纸色,边角有点旧了。是那种用了很久的旧,不是刻意做旧的旧。他翻开第一页。是他自己的字迹。
初中时候的。
准确地说,是初三的数学笔记本。封面内侧写着他的名字和班级。初三(二)班,周昱。下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一道横线,绿色的。不是他的笔。
“怎么在你这里。”
“你记不记得初三上学期,有一次数学竞赛,整个年级混在一起上课。”
他记得。那次竞赛他们两个班被合并到一个教室,座位重新排,她的位置刚好在窗边。他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两个人的距离隔了整整三排。
“那次你走得急,笔记本落在抽屉里,”艾渝说,“值日生收拾的时候以为是不要的旧本子,扔在后门那个纸箱里。我翻了。”
“你翻了垃圾箱?”
“那是回收箱,”她面不改色,“干净的那种。”
他继续往下翻。笔记本的大部分页面是他自己的数学笔记,没什么特别的,字迹工整但不算好看。翻到后面的时候,他发现了几页不是数学的东西。是他当时随手写的闲话,偶尔的画,和一些莫名其妙的草稿。
其中有一页,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简笔画小人。
那个小人扎着马尾。他画得很糟糕,比例完全不对,头大身子小,像一根棒棒糖。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马尾。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个。
“你那时候就注意她了?”艾渝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语气很平,平得不太正常。
周昱翻到下一页。是当天数学课的一道大题,他记了一半就没记了。下一页又是一幅画。还是同一个扎马尾的小人。这次旁边多了几个字,用很小的字体写着的——
“她叫什么名字。”
他的笔迹。他的字。他的问题。九月份写的。
“十月份也有,”艾渝指了指后面的页码。
他翻过去。十月十五日的数学题旁边有一行小字——“她今天穿了白衬衫。”十月二十二日的空白处写着——“她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十一月七日,翻过一页,潦草的一句话,字迹比平时用力得多——“她转学了。”
他慢慢抬起头。
艾渝坐在他对面,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她的坐姿很端正,像是准备好的。她的表情称得上平静,但嘴唇抿得很紧。
“你一直知道。”他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初中就——”
“就什么。”
他不说话了。他不确定该怎么把这句话说完。艾渝替他说了。
“知道你初中就注意过我,”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知道你在课本上画了一个很丑的小人,写的问题是谁是我的名字,知道你在我转学之后那页纸上写了三个字。”
“你不高兴。”他说。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
“你觉得我应该高兴吗,”她站起来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抽走,动作很轻,并不粗暴,“如果我提前两年问你的名字,是不是就不用现在坐在这里翻旧账了。”
窗外有人在喊集合,体育课还没结束。艾渝把笔记本用一张空试卷包好,放进自己的书包最底层,拉上拉链。
“周昱,”她背上书包,终于又看了他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半开玩笑,“你的画画水平两年了也没进步。那个小人真的巨丑。”
然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周昱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消失。窗外有冬日午后稀薄的阳光,落在她空出来的椅子上,把桌面上的木纹照得很清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手掌,然后缓缓攥紧了。
笔记本她带走了。但那些话他自己说的话,被另一个人翻阅过。他已经不太记得当初写下它们时的心情,但现在那些字像被重新擦亮的火柴,一根接一根地烧起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那些深夜的电话,想起礼堂里她问“你认出我了是不是”,想起她说的“各买各的,谁都没说”。他把笔袋从书包里翻出来。那盒空的润喉糖铁盒子,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签,半块没用过的橡皮。
他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便签。写了一句“欠条,未还”,想了想又划掉了。重新写了一张,还是这两个字。放在笔袋里和之前那张并排。
两张一模一样的便签。连字体和墨迹都几乎相同。两张都是她写的,一张是围巾那次给的,另一张是毕业照背面那行字的复刻——不,时间线不对。那是后话了。现在是高二的十二月,他手里只有一张欠条,一张还没写欠什么的欠条。
他把笔袋拉链拉上。关灯。
窗外的风摇了一下窗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