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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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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第三周,周昱和艾渝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妙的阶段。
说不上多亲密,但每天的交集已经多到无法计数。她坐他前面,意味着每一次老师点名、每一次收发试卷、每一次前后座讨论,都要经过她的手。他看见她后脑勺的次数,比看见黑板的次数还多。
艾渝是个很难定义的类型。她成绩不错,但不是那种死读书的好学生。上课经常走神,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有时候能答对,有时候直接说“不知道”,坦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的书桌永远乱得像被台风扫过,课本、试卷、零食袋、橡皮屑混在一起,但她总能在里面精准地找到需要的东西。
“这叫有序的混乱,”有一次周昱看不过去,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卷子,她义正辞严地说。
“这不叫有序,这就是乱。”
“你懂什么。每样东西都有它的位置,只是你看不出来。”
周昱无话可说。他发现跟艾渝讲道理是一件很费力气的事,因为她永远有下一句等着你。
不过她的语文非常好。好到语文老师专门在课堂上念过她的作文。那是一篇写秋天的,开头有一句话周昱现在还隐约记得:“梧桐叶子黄了,不是一整片黄的,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里渗,像是被时间咬过的。”
他觉得这个比喻很怪。时间是咬东西的吗?但语文老师说好。语文老师说什么意象独特画面感强,他在底下听得半懂不懂。后来他把这句话抄在了自己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不知道为什么要抄。
艾渝的字写得好,这是周昱发现的另一个细节。她的字不是那种标准的好看,是让人一眼能认出来是哪个人写的。笔画之间有轻微的连笔,但不潦草,像是在用钢笔给每个字打上属于自己的记号。
他借过她的语文笔记。
两个人之间的第一次“正式交流”,起因就是这本笔记。
那天语文课讲的是苏轼的《定风波》。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然后提问:“这句词的意境是什么?”
周昱被叫起来了。他想了想,说了一个很中规中矩的答案:表现了诗人豁达乐观的人生态度。老师点点头,让他坐下,又问还有没有其他理解。艾渝举手了,她站起来说:“我觉得他不是豁达。他是装的。你看后面,‘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这是在给自己壮胆呢。真豁达的人不用说出来。”
全班笑了。语文老师顿了一下,然后说:“有个性。虽然不太准确,但有意思。”
下课后,周昱拍了拍艾渝的肩膀。
“你那句‘真豁达的人不用说出来’,认真的?”
她转过身来,胳膊搭在他桌面上。“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胡说八道。”
“那就是胡说八道吧,”她笑了,“不过你不觉得吗,真正的豁达不会挂在嘴边的。天天说我不在乎我不在乎的那种人,其实在乎得要死。”
周昱没接话。他忽然想到自己,想到昨天深夜在语文书扉页划掉的那两个字。她把胳膊收回去了,顺便瞥了一眼他摊开的笔记本。“你笔记记得挺烂的,”她说,“全是条条框框。”
“那你借我看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回,挑了一下眉毛。“你倒是挺好意思。”
“你语文好,我语文差,互利共赢。你可以借我的数学作业。”
“成交,”她答应得比想象中爽快,从桌肚里抽出活页本,翻到最近的一章,往他桌上一放,“别弄脏了。我的本子有洁癖。”
周昱接过来翻了翻。字很好看,注释很细,有些地方画了小人在旁边做批注。有一个小人表情很嫌弃,旁边写着:此处文言虚词用法无聊至极。他翻到最后,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内容。在活页本的最后一页,他看到了一段不是课文注释的文字。
写得很小。但她自己的字体,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今天回头借东西的时候发现,他的眉毛真挺浓的。没别的意思,随便记一下。”
周昱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他抬眼看了看前座。艾渝正在和后桌的女生聊天,完全没注意他在翻哪一页。他翻回前面的部分,把活页本还给她。那行字他记住了,当然。一个字都没忘。
后来的日子就是这样,渗透式的,一点一滴的。
她在他数学作业的空白处画过一只猫,很丑,比例完全不对,他说那是外星生物,她说你不懂,这是抽象派。他在她忘带水杯的时候把自己的保温杯推过去,她看了一眼,转回来说:你没对嘴喝吧。他说:没有,倒进盖子里的。她才满意地拿走。
入秋之后,文理分科的第一次月考来了。考前一周教室里气压骤降,连艾渝都收敛了不少,下课不再画猫,改成了做题。她的数学确实一般,尤其是立体几何,她总是画不对辅助线。有一次晚自习,她盯着一道题发了十分钟呆,然后转过来把卷子往周昱桌上一拍:“救驾。”
她的用词永远是这种风格,不太正经的,半开玩笑的。
周昱接过卷子,看了一遍题目:“这不难。”
“不难就快讲。”
他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三棱锥,开始标辅助线。他的思路很直,这地方多说两句就能懂。他本来以为需要反复解释,但她听着听着,忽然自己抢过笔,在图上加了一条虚线。“这样?”
“对。”
“就这?”
“就这。”
“好,退下吧。”她把卷子拿回去,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但过了两分钟,她的后背往后靠了靠,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让他听见了:“谢了。”
周昱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笔没停,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月考成绩在十月中旬公布。
周昱考了班里第十二名。对于一个刚转班的人来说,不算好也不算坏。但他的数学是全班第三,物理第五。语文拖了后腿,一百五十分的试卷他考了九十四,勉强及格。
艾渝考了第八,语文单科全班第一。
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里,下课的时候围了一圈人。周昱挤进去看了一眼,找到自己的名字,又找到她的。第八。他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瞥见她的总分旁边被人用铅笔点了一个很小的星号。那笔迹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是匆匆画上去的。他莫名觉得那应该是她自己画的。只有她会用这种潦草的方式给自己标记。
放学后,他在走廊里碰见她。她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物理试卷,一脸不太满意的表情。
“你不是考得挺好?”周昱走过去。
“物理太烂了。五十八。”
“没及格?”
“差两分,”她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你呢,语文九十四,好意思说我。”
“我语文一直不行。”
“看得出来,”她转过身,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操场,“你的阅读理解答案每次都像在写数学证明题。原因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结尾还来个综上所述。”
周昱想反驳,但发现确实如此。他不是那种能把“作者表达了什么思想感情”说得很漂亮的人。“那你教我,”他说。
这句是她没想到的。
艾渝看着他,眼睛里有小块的夕阳。天色正在转暗,走廊里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和远处值日生拖地的声音。她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说:“你认真的?”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她歪着头,像是在评估。“好,”她说,“一周两次。语文时间换数学时间。”
“成交。”
如果说前面的一切都是铺垫,那天晚上就是转折。
月考之后的周三,语文晚自习。
老师临时有事,改为自习。班里乱成一锅粥,聊天的、吃东西的、趴在桌上补觉的,什么样的都有。周昱在做数学卷子,艾渝在看一本课外书。过了一会儿他看见她把书合上,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又缩了一下。
她在抖。
周昱往前探了探。她的后背轻轻起伏,手放在桌下,看不到在干什么。他压低声音叫了她的名字。没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她回过头来。
眼睛是红的,眼眶周围有明显的湿痕。她在哭,没出声的那种。
周昱愣了一瞬。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处理了几个信息:她在哭,她没有声音,她甚至没有去厕所哭,只是低着头,假装在做题,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你怎么了。”
“没事。”
“你这个样子叫没事?”
她不说话。周昱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自己桌上的纸巾拿了过来。茉莉味的,绿色包装,一块五一包。是她一直在用的那个牌子,已经停产了。他买了一整条,放在书桌抽屉里,每天带一包在身上。这个习惯持续了很久。
他把纸巾轻轻放在她桌子边缘。
她的视线落在包装上,停了好几秒。再抬头看他时,表情不是感激,也不是难过,而是带着一点湿润的笑意。“你还真的一直买这个。”
“用惯了。”
她抽出一张,按了按眼角。别过脸去擦了一下鼻子,然后转回来,声音已经恢复了七八成的正常:“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别奇怪。”
“有一点。”
“你倒是不撒谎。”
“你到底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间刚好够窗外那棵梧桐树落下一片叶子。“没什么大事,”她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就是突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你考第八。”
“我说的是别的事。”
他没再问了。有些事情不是安慰能解决的,不是讲道理能解决的。
放学的铃声响了。同学们蜂拥而出,走廊里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周昱慢慢收着书包,余光注意着前面。艾渝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看不出刚刚哭过。他忽然觉得这人挺厉害的。不知道是习惯了把难受藏起来,还是从来不习惯让人看见。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叫了他的名字。
她站在路灯底下的位置,光线从上面打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今天的事,”她顿了顿,“别跟别人说。”
“说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像开心,更像一种很轻的释然。她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明天语文小测,”她说,“记得背第三单元的文言文。我不借笔记了,你自己长点本事。”
“知道了。”
第二天语文小测,周昱考了102分。虽然还是不高,但比上个月的九十四进步了八分。
艾渝考了121,全班第一。发卷子的时候,她转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分数,什么都没说,竖了一下大拇指。周昱假装没看见。
他开始认真对待语文了。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一个人在你面前哭过之后,你总会对她负责的事情多一点在意。他不想让她觉得教他是浪费时间。
周昱开始留意艾渝的一些小习惯。她思考的时候会咬笔帽,咬得很诚恳,不是那种做作的可爱,是真的在使劲。她喝水只喝温水,凉的从来不碰。她不喜欢数学课,但喜欢数学老师,因为那个老师说话带东北口音,她觉得听起来像在听相声。她午休从来不趴桌睡,而是把外套叠好垫在手肘下面,头侧枕着。
这些细节像水一样,无声地流进他的日常。
十一月的某个周一,晚自习后。
天已经全黑了,教室里剩的人不多。周昱做完了最后一张物理卷子,准备收拾东西走人。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艾渝还趴在桌上。不是睡觉,是醒着,眼睛睁着,看着面前摊开的语文课本。
“不走?”
“再待会儿。”
他重新坐下来。没说话,也没做题,就那么坐在后面。她看书,他看窗外。大概过了十分钟,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吧,”她说。他“嗯”了一声,拎起书包跟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大厅里贴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是中国地图的出版社出品的,比例尺精确到地级市。她指着重庆的位置:“知道为什么我叫艾渝吗。”
周昱摇头,虽然她背对着他看不到。她显然没打算等他回答。
“因为我妈是重庆人。她说希望我像嘉陵江的水一样,想往哪流往哪流。”
周昱看着地图上那个小点。重庆。嘉陵江。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信息。但他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也许跟那天晚自习的眼泪有关,也许无关。他没把握,所以不说。
外面起风了。十一月的风带着凉意,从大厅的旋转门缝里挤进来。艾渝缩了缩脖子,校服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周昱从书包侧袋里拿出围巾。深灰色的,他妈织的,很大一条,他平时很少戴。
“给你。”
“那你呢?”
“我家近,骑车十分钟。”
她犹豫了两秒钟,接过去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围巾太大,把她的下巴都裹进去了,看起来有点好笑。
“谢谢。”她的声音被围巾压得闷闷的。
“没事。”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走到校门口外面的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艾渝站在大厅的玻璃门后面,裹着他的围巾,灯光把她整个人都打亮了。她正在看那张地图,手抬起来,指尖悬停在重庆的位置,没有碰到玻璃,只是悬在那里。
周昱收回目光,骑上车。
风真的有点冷。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想。但后座那个空着的位置和书包里少了一条的围巾,让那天晚上的风反而没那么难熬。
围巾是两天后还回来的。叠得整整齐齐,连毛边都被仔细捋过了。在围巾的褶层中间,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欠条。”
跟谁欠谁的不清不楚,就这么两个字。
他把便签折好,放进笔袋里。那盒润喉糖的铁盒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