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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座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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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文理分科,周昱被分到了六班。
暑假刚下过几场雨,九月初的天还带着潮热。他背着书包走进新教室,扫了一圈——大部分人已经到了,三五成群地聊着天,都是从原来班级带过来的熟络。他在靠窗那列数到第五排,把书包放下。
旁边坐了个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短寸,后脑勺对着他,完全不在乎这个新班级正在怎样热闹地重组。
周昱也没打算主动搭话。他把刚发的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本一本摆在桌上。书本都是新的,书脊挺括,纸张边缘锋利得能划破手指。他翻到扉页,拧开笔帽,开始写名字。
周昱。高二(六)班。
写了几本之后,他停了笔。潜意识里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但想不起来。可能是忘了带什么东西。水杯?带了。笔袋?也在啊。他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喊叫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算了,不想了。
铃声还没响,班主任还没来。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准备眯一会儿。
然后一个书包被“砰”的一声,放在了前面那张桌子上。连他桌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旁边睡觉的男生被惊醒了,迷茫地抬了一下头,发现没自己什么事儿后又栽了回去。
周昱睁开眼。
他首先看到的是那个书包——灰蓝色的,只挂了一边肩带,另一边搭扣松着,金属件磕在桌沿上。然后他往上看,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她的头发不算长,刚过肩膀,皮筋是深绿色的。她正低着头翻书包,侧脸被窗外的光勾了一道边。
周昱的手停住了。笔夹在指间,忘了放下。
他认识这张脸。是脑海中明确的、可以定位的、有细节的记忆。
初中的走廊。夏天的午后。有汗味和粉笔灰的味道。她蹲在教室后门外面,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他大概是正好路过,犹豫了两秒,转身去小卖部买了包纸巾,回来放在她脚边。
他没说话,她也没抬头。
那包纸巾是茉莉味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小卖部最便宜的一种,一块五一包,包装是淡绿色的。
后来她不在那个学校了。他听说她是转学生,只待了半个学期就走了。他没问过她叫什么,也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时间一长,他自己都快忘了。
但她现在站在他面前。
女生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停下翻书包的动作,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着,她站着,那个角度刚好让她俯视他。她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有个很微小的弧度,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又忍住没说。
“看什么呢。”她说。
不是疑问句的语气。陈述句。
周昱回神,把笔放回桌上。
“没什么。”
“你是我后桌?”她在座位表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指尖点着那个格子。
“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你是还是不是?”
周昱挑了挑眉,瞬间觉得这个女孩子的性格有些泼辣,但还是和和气气地回答:“是。”
她点点头,好像这个回答通过了什么测试似的,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班主任进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戴黑框眼镜,说话声音很大,威慑力极强,第一句话就让全班安静下来。她念了班级管理规章,强调了高二的重要性和文理分科的意义,然后开始排座位。
“第五排靠窗,周昱。”
“到。”
“前桌——艾渝。”
他前面的女生举了一下手,没说话。
艾渝。艾草的艾,川渝的渝。周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接下来是发新书、填表格、选班委。一整个上午忙忙碌碌,他没有再跟她说话。她也没有回头。两个人保持着一种标准的前后桌距离,井水不犯河水。
但周昱承认,他的注意力有几次被前面拉走了。
她的马尾。深绿色的皮筋。写字的时候头微微往右偏。她似乎对钢笔情有独钟,但因为学业要求,她只好在必要时用中性笔,笔尖划过纸张有细微的沙沙声。悦耳,动听。
放学的时候,周昱去车棚推自行车。夕阳把操场的塑胶跑道照成赭红色,空气里有草地的腥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他看见艾渝走在前面十几米,还是老样子,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根带子晃荡着。
她没有看见他。
他也没有叫她。
但他骑车出校门的时候,脑子里一直盘旋着那个念头:她到底有没有认出他?应该是没认出来。她不记得了。不可能,都好几年了。
那包茉莉味的纸巾呢?也许,早就不生产了吧。
这两个想法在他脑子里交替出现,一直到家也没分出胜负。
当天晚上,周昱写作业写到十一点。
新班级的老师布置作业像商量好了似的,每科都留几张卷子。数学头一章节还没讲,卷子就已经发到手了。他写完最后一道导数,放下笔,转了转发僵的手腕。
书桌上摊着一堆新课本。他翻到语文书的扉页,看着自己写的名字。周昱。不是很整齐,但笔画清楚。然后他的笔尖往下移了两行,在空白的角落里写了两个很小的字。
艾渝。
写完之后他盯着看了几秒,心里打着鼓,权衡了一下利弊又很快划掉了,划得很重,墨水洇出来,把原本的字迹弄成一团模糊的黑。
第二天是正式上课的日子。早自习六点二十开始,周昱六点就到了。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他坐下开始背英语单词。
六点十五,艾渝来了。
她的作息显然比他更绝。头发还有点湿,应该是早上洗的,没完全吹干,发尾贴在脖子上。她坐下之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一股胡萝卜味儿
“你在教室吃早餐?”周昱显然是因为被他最讨厌的蔬菜的味道给激活了语言系统。忍不住问。
她回头,嘴里已经塞了半个包子,腮帮子鼓鼓的。
“怎么了,犯法吗?就这两口,我偷摸吃还不成?”
“味道挺大的。”
“那你忍忍吧,哥。”她转回去继续吃。
周昱无奈。胡萝卜味味混着英语单词一起进入他早自习的记忆里,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闻到胡萝卜的味道就条件反射地想背abandon。
abandonabandonabandonabandon......
*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
随堂测验。老师说翻开课本第三十页,做课后练习题第一到五题,当堂完成,当堂批改。周昱翻到那一页,发现题目要用到上周预习的内容,昨天忘看了。他硬着头皮开始算,前三题勉强做完了,到第四题卡住了。
他想起码得把草稿上的辅助线画出来。
伸手去笔袋里摸橡皮。
没有。
他想起昨天晚上写作业的时候用过橡皮,好像忘在家里书桌上了。
他看了一眼时钟,还剩十分钟。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批改前几排交上去的题目,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前面女生的后背。
第一次,没反应。
第二次,她往后靠了靠。
“干什么。”
“借块橡皮。”
艾渝把笔袋拉开,手在里面摸了两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他桌上拍了一样东西,力道不轻,差点弹到地上。
周昱接住了。
是半块橡皮。
确切地说是从中间掰断的半块,断面不平整,有明显的手掰痕迹,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颗粒。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是半块的。而是因为它的形状。那个断面——
“发什么呆。”前桌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他低头用橡皮擦了草稿纸上的误画,完成了最后两道题。
数学课之后是升旗仪式。全班排队去操场,周昱跟在队伍后面,在楼梯口追上了艾渝。
“你的橡皮。”他把那半块递过去。
她接过去,塞进口袋。
“只有半块了,够你用?”
“够了。”
两人并肩下楼。楼道里很挤,人挨着人,他看见她的马尾在人头间晃动。
他想问点什么。比如你在不在第三中学待过?
但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问题一旦问出口,后面的东西就收不回来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跑完八百米,男生打篮球,女生坐在操场边上聊天。周昱打完上半场,下场喝水。他的杯子放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旁边坐着几个女生。他走近的时候,看见艾渝也在里面。
她正从口袋里掏什么东西。一包纸巾。茉莉味的。
绿色的包装。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定住了。
她也看见了他。手指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抽出一张,擦了擦手。包装又塞回口袋。
“你——”周昱开口。
“怎么了?”她抬头看他,很无辜的表情。
“那个纸巾。”
“纸巾?”
“什么牌子的。”
她笑了。那种他后来很熟悉的、憋着什么事要揭晓的笑。“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超市买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地落在他耳朵里,“一块五。便宜货。好几年了,已经停产了。”
周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水杯,指节发白。
她记得。
晚上回家,他翻出了初中时候的相册。毕业照、运动会、文艺汇演。他不是那种爱拍照的人,大部分照片里他都站在边角,表情介于不耐烦和走神之间。他找了好半天,终于在初三上学期秋游的集体照里找到了她。
最后一排,最右边,只露出半张脸。但她那个歪着脑袋看镜头的姿势,和高一那天回头借橡皮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合上相册,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蝉鸣,断断续续的。
他想,高二这一年,大概不会太平。
——写于2025年6月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