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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家仆叛变,家道中落 ...

  •   月色如水,静静洒在顾家祠堂的青石地面。几缕青烟从院中香炉里袅袅升起,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顾修远双手捧着一炷清香,默默插入妻子灵位前的香炉。他凝视着冰冷的灵牌上那熟悉的名字,目光沉沉,仿佛要透过缭绕青烟,回到记忆中妻子温柔含笑的面庞。

      自夫人离世以来,时光匆匆数月。顾修远几乎每日清晨都会来此上香,不论风霜雨雪,从未间断。这既是对亡妻的追思,也是他内心仅剩的宁静片刻。在香火缭绕中,他一边整理供奉的祭品,一边暗自思量着顾家的前路。丧礼过后的日子里,顾府表面平静如常——田产的租子按时收上来,藏书买卖也维持着收支,日子仿佛还能过得去。然而顾修远心底始终有一缕挥之不去的阴云。他常感到自家仿佛一叶扁舟漂浮在乱世的激流中,四周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可能倾覆。

      顾修远轻轻叹了口气,将最后一炷香插好。这叹息声在寂静的祠堂中回荡,透出几分无奈与疲惫。他最近夜不能寐,眉宇间平添了许多愁苦的纹路。究其缘由,不仅是丧妻之痛未平,更因为朝堂风向骤变的传闻如阴霾笼罩。他听闻京城来了新贵大臣,借整肃江南旧士族之名,在各地清查藏书大家。据说已有几个藏书颇丰的名门遭了殃,家中典籍被扣查抄,人也被问罪。江南向来多文人世家,如今朝中新势力疑心这些旧士族拥藏前朝遗物,会对当今天子不敬,竟罗织罪名,意欲打压。

      想到这里,顾修远心头一紧,忍不住握紧了拳。顾家祖上也是书香门第,藏书楼里典籍颇丰,其中不乏前朝先贤的手稿手札。那些手札原是顾修远视若生命的珍宝,平日小心珍藏,只与挚友清赏,从不示于外人。然而如今,这份书香传家的荣耀反倒成了令人生畏的祸根。他深恐朝廷的刀剑迟早会指向顾家,那些祖传的手稿恐怕难保。更令他心惊的是,他最近察觉地方上似乎有人在暗中打顾家的主意。

      “老爷,夜深露重,当心身子。”正当顾修远出神之际,一道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修远回过神来,转头望去,只见管家王德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捧披风,满脸关切地看着他。王德是顾家几十年的老仆人,随先父打理家业,对顾家可谓忠心耿耿。顾修远见是他,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王伯,无碍,我再陪她一会儿便走。”王德叹道:“夫人泉下有知,也不愿见老爷这样劳神伤思。您保重身体要紧。”说着,他将披风轻轻搭在顾修远肩上,动作熟稔如对待自己的亲兄弟一般。

      顾修远心中一暖,疲惫地拍了拍王德的手背:“有劳你了。幸好还有你们这些老哥儿们帮衬,我才能勉强撑着这个家。”王德低下头去,躬身道:“老爷说哪里话,您待我们仆从不薄。这是我们分内之事。”烛光下,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隐约瞧见他眉角微微跳动了两下。顾修远也未在意,只以为他年迈劳累,便柔声道:“时候不早,你也去歇息吧。”王德应了一声,搀扶着顾修远走出祠堂。

      二人一前一后踏过月光笼罩的院落,往内宅而去。夜风吹过,卷起一片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儿。顾修远披着披风,沉默地走着,脑海中却仍旧思绪翻腾。这几日来,他总觉得府中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但一时又抓不住头绪。例如,前些天自己书房里的一封信莫名不见了,那是京中一位故旧来信,提到了朝中清算江南士族的消息。当时他还以为是一时疏忽遗失,如今回想,却觉蹊跷。此外,昨日本县衙门来人,传达一纸告示,要求各大乡绅清点自家藏书,择日上报。这个异乎寻常的举动,更让顾修远寝食难安。偏偏此时,远在县城的好友沈望之写信来暗示,说有风声传出,顾家所藏某些前朝手札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嘱他务必小心。顾修远当时看罢书信,便立即召来王德,一同在密室清点了那几份最珍贵的手札,并嘱王德暂且先藏匿起来,甚至考虑是否将其变卖一二,以消外人觊觎之念。

      一路想着这些心事,不觉已到了书房外。顾修远停下脚步,对王德摆摆手道:“好了,你先下去吧,我再想想事情。”王德躬身退下,只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时,微弱的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孔上闪过一丝难明的神情。顾修远疲倦地推门进了书房,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异样。

      刚入书房,他便看见长子顾怀瑜已候在屋内,正在灯下来回踱步,神色间透着焦虑。“父亲。”顾怀瑜忙迎上来接过披风,道,“您身子刚好些,就别夜里吹风了。”顾修远摆手示意无妨,在书案后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怀瑜,这么晚找为父何事?”顾怀瑜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道:“父亲,县里的告示您也看到了。这分明是冲着咱们这样的藏书世家来的。我担心……”“你担心咱们顾家步上钱家的后尘,是吗?”顾修远苦笑一声,将儿子未出口的话接了下来。

      顾怀瑜点了点头:“不错。钱家当初也是因不愿交出先人遗书,结果不仅书没了,人也被扣押问罪,家产抄没大半。如今钱家门楣冷落,族中子弟流落他乡……咱们不能不防啊!”他说到激动处,压低的嗓音仍不免有些颤抖。顾修远沉吟片刻,道:“所以你方才有什么主意?”顾怀瑜忙道:“孩儿以为,与其束手待毙,不如早点将那些容易招祸的旧籍处理掉。卖的卖,送的送,至少别都囤在家里。”他说罢又补充,“孩儿知道父亲深爱那些先贤手稿,但留着它们,万一朝廷真要查,我们一点退路也无。”顾修远闻言沉默,半晌才叹道:“你说的道理我何尝不明白?只是那些乃列祖列宗相传之物,售与他人,於心何忍啊!”

      顾怀瑜也不再言语,只垂首站在一旁。他知道父亲心中难舍,但眼下情势,他实不愿顾家蹈钱家覆辙。烛火摇曳中,父子二人各怀心事,默然无语。

      过了片刻,顾修远缓缓开口:“怀瑾那孩子睡下了吗?”顾怀瑜摇头:“还未。他在房中温书,备战来月的县学考试。我见他房中还亮着灯。”顾修远闻言,略露欣慰之色:“嗯,让他好生用功。非常时期,也唯有科举正途或许能为我顾家另闯出一条路来。”

      顾怀瑜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他自小饱读诗书,却屡试不中,渐渐将希望寄托在弟弟顾怀瑾身上。如今局势艰危,顾怀瑜心里也清楚,顾家若能出一位功名在身的举人进士,便多一分自保的倚仗。当下他点头道:“父亲放心,怀瑾他基础不错,这次院试必能中个秀才。只是……”他话音顿了顿,复又皱眉道,“只是外头局势动荡,孩儿担心有人故意为难。听说那李村正最近总在外嚼舌头,说顾家如何如何,似是……似是在针对我们。”

      提到“李村正”,顾修远的脸色阴沉下来。李宏是本县新近受封的村正,从前不过是个暴发户,因迎合上意、检举了几户乡绅藏有“禁书”,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嘉奖的“忠义乡绅”。钱家一案据传便有他从中作梗。这样的人物近日频频在酒席乡间放出风声,说顾家藏有大量前朝遗物,言语中颇多不怀好意。顾修远素来不齿李宏的为人,却也不得不防他背后再勾连官府生事。

      “李宏……”顾修远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他想做第二个钱家,没那么容易。”顾怀瑜闻言一惊:“父亲,您的意思是……?”顾修远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没什么,我自有分寸。你先下去歇息吧,这几日多留意庄上佃户和外头的风声,有事及时禀报。”顾怀瑜见问不出父亲心中打算,只好点头退下。

      顾怀瑜离开后,顾修远独坐灯下,怔怔出神。良久,他长叹一声,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将那封沈望之寄来的书信一并封好,烛火上滴蜡封缄。这封信他要托人尽快送还沈望之,回信中委婉问询京城近日详情,也表达了顾家愿献出部分典籍以求自保的意向。字里行间拿捏斟酌,可谓低声下气,只望那位老友能在朝中替他说上几句缓颊的话。然而写完之后,顾修远却没有半分轻松之感。他放下笔,忽觉一阵心烦意乱:难道顾家几代辛苦传承的文脉,当真要在自己手中断送吗?

      烛光之下,他那原本儒雅的面容映出深深的苦涩和无奈。外头风声鹤唳,自己却只能委曲求全,顾修远第一次对自己的隐忍生出几分可悲的感觉。但除了隐忍,他又别无他法——至少在表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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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沉,顾怀瑾却毫无睡意。他独坐在自己书房的灯下,桌上摊开着四书五经,纸上还写着几道策论的草稿。再过半月,便是县学童生试,他必须趁夜深人静多温习几遍。这场考试对他而言,不仅仅是求取功名,更关乎顾家的未来。自母亲过世后,家中种种变故让他愈发明白,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方能在这乱世中护佑家人周全。而对于一个书生而言,科举便是他能抓住的最现实的出路。

      然而,纵有千般心事,如今也只能埋首卷册之中。顾怀瑾甩甩有些发胀的脑袋,提笔在纸上奋力写了几个大字,却发现脑中全无思绪。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想让夜风吹散一下郁结。窗外院落中一片沉寂,只有几株桂花树影在月光下斑驳陆离。深秋的夜风带着丝凉意,倒也令他精神一振。

      正当他准备重新回桌前时,忽听得院墙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似有什么人翻墙而过。顾怀瑾心中一警,屏息细听。片刻后,院门口传来轻微的“吱呀”推门声。他连忙吹灭了桌上的烛火,让房间陷入黑暗,从门缝悄悄张望。

      只见院门口,一个黑影迅速闪了出去。借着些微月光,顾怀瑾依稀辨出那人的身形:竟像是管家王德!他心中诧异:“王伯这么晚出府做什么?”顾怀瑾素知王德一向谨慎安分,平日从不会深夜独自外出,此举实在反常。

      他略一思忖,便轻手轻脚推门跟了上去。顾怀瑾武艺不精,但胜在身形轻巧,又自幼熟悉府中地形,远远吊着王德,不让他发觉。只见王德一路摸黑出了后门,沿着村中小路疾行。顾怀瑾始终吊在十数丈开外,借着杂乱树影掩护自己。

      约摸行出半里路,前方王德的身影拐入一处破庙后院。顾怀瑾心念电转:那破庙早已废弃,平日少有人至,王德来这做什么?他悄然靠近庙墙,透过残破的墙洞朝里望去。

      皎洁月光洒落在庙后的空地上,两条人影相对而立。其中一人正是王德,另一人却是个身材瘦高、穿着深蓝直缀的陌生男子。顾怀瑾不敢离得太近,只紧贴墙边屏气偷听。只听那陌生男子低声道:“……多亏你机灵,把那几件东西挪出来,不然咱们也不会这么顺利。”声音尖细中透着傲慢。王德陪笑道:“哪里哪里,李村正抬爱。小人也是受顾老爷差遣,无意中撞见那些手札藏在密室。若非您授意,我也不敢胡乱动主家的东西。”顾怀瑾听到“李村正”三字,心中一震,目光下意识投向那陌生男子的脸,朦胧月色中隐约可见对方颌下三缕长髯,神态倨傲。

      “果然是李宏!”顾怀瑾暗暗咬牙。他在族中宴席上远远见过李宏几面,此刻虽然听不十分真切,但男人的身形与语声都与李宏别无二致。

      只听李宏冷笑道:“哼,顾修远那老儿自以为瞒天过海,却不知早落入本县耳目中。那些先贤手札,他不是让你藏起来么?现在东西可在你手上?”王德连忙点头哈腰,从怀中取出一个长方木匣,双手奉上:“都在这里。小人按老爷吩咐将手札移到祠堂密格中,不过刚才趁老爷不备已取了出来。”李宏一把接过木匣,爱不释手地抚了抚,嘴角浮现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很好。等明日县衙的人一到,我便领他们直搜顾家祠堂,正好当场‘发现’这些私藏的禁物。到时,人证物证俱在,顾家也百口莫辩!”

      王德闻言有些惶恐,低声道:“李爷……顾老爷待我不薄,这次我也是逼不得已……事成之后,您看能否网开一面,别连累顾家性命?”他小心翼翼地瞧着李宏的脸色,似乎为顾家求情,又似乎在为自己以后打算。李宏哼了一声:“顾修远罪不至死,朝廷也不过要杀鸡儆猴,摘掉他这颗牙而已。手札抄走,罚他些银钱了事,朝廷还盼着他这样的士绅继续老老实实纳粮呢。你不用替他们操心。倒是你——”李宏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王德,“顾家知道是你通风报信,只怕也容不下你了。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王德陪笑两声,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道:“多谢李爷关心。小人无甚别的打算,只求到时能跟在李爷身边讨口饭吃。”李宏仰天笑了一声:“哈哈,跟在本爷身边,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锭亮闪闪的银子,抛给王德。王德双手连忙去接,颤声道:“谢李爷赏!谢李爷!”声音里透出说不出的谄媚与欢喜。

      墙外的顾怀瑾听到这里,只觉胸中怒火上涌,几乎要冲出去质问王德为何作下这等背主之事。但理智终究压住了冲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紧的拳头抵在粗糙冰冷的墙壁上,悄悄透出几分力道。墙皮碎屑簌簌掉落,他深吸一口气,继续伏在墙边听。

      李宏似乎十分满意,收起木匣道:“好了,你也回去吧,免得有人起疑。本爷也得连夜赶回县城,明早带人来‘捉脏’。”王德点头哈腰:“李爷慢走,路上小心。”李宏冷笑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王德目送李宏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间,这才长长吁了口气,抹了抹额头渗出的冷汗,将银锭揣进怀里。谁知他一转身,却陡然瞥见墙洞边有道黑影一闪而过!王德大骇:“谁?!”他几步冲到墙边,朝外高声喝问。然而墙外小路上空荡无人,只有秋风吹得野草沙沙作响。

      其实顾怀瑾始终潜伏在墙外,他自知刚才分神之际露出了身形,所幸夜色掩护,他稍一闪避便藏入黑暗中,王德并未瞧见他真实身份。眼见王德隔墙探头张望,顾怀瑾飞快地蜷身藏入道旁一丛荒草,一动不动。过了半晌,王德愣是没发现异样,口中嘟囔一句“奇了怪”,便加快脚步沿来路折返。

      等他走远,顾怀瑾才小心翼翼地爬出草丛,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不敢耽搁,也悄悄尾随王德之后,远远吊着返回顾家。一路上,顾怀瑾脑中轰鸣乱作一团:王德,这位自幼看着他长大、对顾家似乎忠心耿耿的老仆,竟背叛了顾家!他不敢想象父亲若知真相,会是何等痛心;更不敢想象明日县衙登门搜查,顾家会面临何等劫难。

      月色渐隐,东方隐约泛白。顾怀瑾趁王德翻墙回府后稍候片刻,自己也翻墙而入,一路轻车熟路回到自己院落。待到了自己房门口,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快步朝父亲的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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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修远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思绪纷乱难平。忽听窗外传来几下急促的轻叩声:“父亲,您醒着吗?”竟是顾怀瑾的声音。顾修远忙披衣下床,将门打开。只见顾怀瑾满头是汗,神情紧张地立在门外。

      “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顾修远心头一跳,预感不妙。顾怀瑾深吸一口气,小声道:“父亲,孩儿方才发现……王德他,他投靠了李宏!”接着,他不待父亲发问,便将方才跟踪所得一五一十细说出来。

      顾修远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到儿子掷地有声地道出“王德暗中将先贤手札献给李村正”时,他不由身子一晃,伸手扶住门框,惊怒交加:“什么?王德他——”顾怀瑾见父亲脸色骤变,忙搀住他:“父亲,您冷静些!”

      顾修远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强压下心头巨震,咬牙低声道:“真是他?你可看清楚了?”顾怀瑾郑重地点头:“孩儿亲耳听见他与李宏在破庙中的对话,绝不会有假。”他将墙外偷听的内容详详细细复述了一遍,包括李宏打算明日带县衙人马上门抄搜的计划。

      顾修远听完,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一双拳头紧握,手背上青筋毕露。王德——那个他视如兄弟、信任备至的家仆,竟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顾修远只觉心如刀绞,怒火与悲痛翻搅在一起,几乎让他难以自持。

      正在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顾怀瑜闻讯赶来,低声道:“父亲,出什么事了?”顾修远抬头望着两个儿子,勉强镇定心神道:“进去说。”他让二人进屋,将房门掩上,这才低声将事情大致说了。顾怀瑜听罢如遭雷击,惊得半晌合不拢嘴:“王伯他……怎么会?!”顾怀瑾冷笑一声:“还能为什么?无非是利欲熏心,见风使舵!”顾怀瑜愤然道:“此等小人,平日爹爹待他不薄,他怎下得了手!”

      “好了!”顾修远猛地一拍桌案,低声喝止两个儿子的愤怒咒骂。他深吸几口气,努力使自己的语调保持冷静:“眼下不是骂人泄愤的时候,要紧的是应对明日之变。”顾怀瑾连忙道:“父亲,李宏明早便带官兵来搜,我们得赶紧有所准备!要不先把剩下的藏书都转移出去,免得被他们——”

      “不行!”顾修远断然摇头,“深更半夜转移那么多书,目标太大,万一打草惊蛇,反而更糟。”顾怀瑜也皱眉道:“怀瑾,家里那么多藏书,短时间如何搬得动?更何况我们如今连自己人都分不清,还有谁可信任运书?”

      顾怀瑾语塞,一时也没了主意。顾修远来回踱了两步,凝声道:“这样。怀瑜,你立刻去把库房里上次挑出来的几箱不甚紧要的旧书搬出来,明早他们来时,就说这些是所有典籍,主动交出去。”顾怀瑜点头领命。顾修远复看向顾怀瑾:“怀瑾,你去把后院柴房角落的那个地窖检查一下,我记得以前尚藏有几部重要典籍。这些东西千万不能落入贼子手中。若还在那里,你就地再藏隐蔽些,务必不让他们找到。”

      顾怀瑾应声而去。顾修远目送两个儿子分别行动,这才踉跄退后一步,颓然坐在椅上。他抬手捂住脸,须臾又放下,眼中已恢复一片冷静坚毅。“王德啊王德,”他喃喃低语,“我待你恩重如山,你竟狠得下心来毁我顾家……”这一刻,顾修远恨不能亲手将那忘恩负义之徒碎尸万段。然而转念想到多年来的主仆情分,他又不禁心如刀割。许久,他长叹一声,从桌上拿起昨夜封好的那封信,缓缓投进了烛火之中。火苗腾地窜起,将信纸吞噬殆尽。顾修远望着灰烬飘落,仿佛看尽了世态炎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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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顾府大门前果然来了大队人马。为首的赫然是村正李宏,身后跟着县衙两名皂衣捕快和七八个壮汉差役,一个个盛气凌人。顾修远早已携长子次子侯在正厅,见人来便上前拱手:“李村正,大清早兴师动众,不知所为何事?”

      李宏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顾老爷,得罪了。小人也是奉县尊之命,前来搜查贵府藏书。”他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绢文书,展开念道,“近日接举报,顾家私藏先朝逆臣手札若干,意图不轨。县衙奉上命前来稽查,一旦属实,即刻抄没违禁书册,并按律罚银。”李宏念完,斜眼瞧向顾修远,皮笑肉不笑道:“顾老爷是明白人,想必不会为难我们这些奉命差人吧?”

      顾修远拱手道:“既是上命,在下自当配合。但犬子顽愚,不知从何传出这些捕风捉影之谈,让各位白跑一趟,真是抱歉。”他脸上堆着笑,言语卑恭,仿佛全然不知内情。李宏见他装傻充愣,冷哼一声:“是否捕风捉影,搜过便知!给我搜!”

      旁边两名捕快得令,立刻带人涌入厅堂内院,四下翻箱倒柜起来。顾修远夫子俩面面相觑,却都按捺着没有动作。顾怀瑾悄悄观察李宏的神色,只见他负手站在院中,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眼中隐现得意之色。

      不一会儿,一个捕快捧着几本线装古籍过来禀报:“回李爷,只搜到这些。”李宏大声问顾修远:“就只有这些吗?”顾修远陪笑道:“正是。小民家道中落,早将祖上藏书变卖殆尽,只余些普通典籍。”李宏接过古籍翻了翻,果然皆为无关紧要的经史,封皮陈旧,毫无名贵之处。他眉头微皱,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之色——按理,王德所说密室应藏有珍贵手札,怎会如此轻易落空?莫非昨夜之事已被发觉?

      想到这里,李宏暗道不妙。他狠毒地眯起眼睛,盯住顾修远:“顾老爷,您确定没藏私?要是真没有,那这些又作何解释?!”话音未落,他朝身后一招手。两个差役抬着一个长方形木匣走上前来,将匣子重重搁在院中石桌上。匣盖应声震开,露出里头卷轴册页,正是那几封先贤手札!纸张泛黄,卷轴上甚至还残留着顾家藏书的印记。

      顾修远见状,瞳孔一缩,强作镇定道:“李村正这是何意?我顾家何时有过这等匣子?”李宏阴测测一笑:“何时有过不要紧。重要的是,这匣东西昨日在别处被人检出,上头明明白白盖着‘顾氏藏书’的印鉴。顾老爷还要抵赖么?”

      顾修远涨红了脸,一时语塞。这印鉴确是顾家所用,是打从祖父那辈沿用的藏书印。他万万料不到李宏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构陷,他竟将证物直接拿出来,当作是在“别处”缴获,从而硬指顾家暗藏。这下就算顾修远百口莫辩也没用了。

      果然,不待顾修远开口,李宏已厉声道:“来人哪!将这些违禁手札登记造册,即刻充公!顾修远知情不报,按律该罚银五百两,半月内缴清!”顾怀瑜闻言怒道:“五百两?这也太多了!我们……”“住口!”顾修远厉声呵止长子,随即转身对李宏赔笑道,“李村正,手札既已充公,此事可有转圜余地?顾某愿再捐银百两,以表歉意……”他试图挽回一些局面,谁知李宏根本不为所动,冷冷道:“顾老爷,这可不是小弟能做主的,乃是朝廷律例。罚银五百两已经算从轻——若不是看在顾家素来名声清白,只怕还要治个通敌之罪!您若不服,大可以进京喊冤去。”一句话将顾修远的哀求顶了回来。

      顾修远脸色青白交加。他深知就算把县太爷请来,也是李宏在背后主使,此事已无法善了。罢了,保住家人的平安要紧。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恭声道:“多谢李村正高抬贵手。区区罚银,顾某理当照数缴纳。”说完,他取过手札匣子,将盖子合上,双手递向李宏,“这些先贤手札既涉禁忌,还请李村正带回呈交县尊。”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乡绅的风骨。顾怀瑾在旁看得心如刀绞,拳头暗暗攥紧,又被哥哥一把拉住,示意他切莫轻举妄动。

      李宏见顾修远服软,心满意足地接过匣子,嘴角一扬:“识时务者为俊杰。顾老爷放心配合,日后自是前程远大。”说罢他虚情假意地拱拱手,“时候不早,县尊还等着回话,我们告辞了!”一挥手,带着人扬长而去。

      顷刻间,顾府院落恢复了平静。只有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橱和散落满地的典籍,昭示着方才那场横祸。随着李宏等人走远,顾修远紧绷的身子一下子软下来,踉跄几步扶住门框,额角冷汗涔涔。而顾怀瑜再也压制不住心中愤懑,狠狠一拳砸在廊柱上,失声道:“欺人太甚!这群贼子,当真欺人太甚!”

      顾怀瑾也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冷笑连连道:“好一个‘奉上命’!我瞧李宏分明就是想学那秦桧,借刀杀人!”顾怀瑜咬牙切齿:“王德那个狗才,胆敢勾结外人害自家主人,真该千刀万剐!”两兄弟一唱一和,把满腔怒意都撒向方才那些恶人。

      顾修远闭目靠着门框,听着两个儿子愤激叫骂,只觉得胸口憋闷如堵。他蓦地大喝一声:“都给我闭嘴!”父亲一向温和少怒,此刻骤然拔高声音,震得兄弟俩都是一惊,停住了话头。顾修远缓缓转过身来,只见他脸色灰白,双眼布满红丝,却死死瞪着顾怀瑜和顾怀瑾。

      “骂几句痛快了吗?骂了又能如何!”顾修远声音发颤,不知是气是恨,“银子也罚了,书也被抄了,你们还想怎样?难道真要拎刀去县城杀了那李宏不成?”顾怀瑜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孩儿……孩儿只是气不过……”顾修远冷笑:“气不过又能如何?你们记住,咱们顾家书生门第,满门老小,以诗书传家,从未造反伤人!我顾修远即便死,也绝不会干那以卵击石之事,断无让你们去做亡命之徒的道理!”

      顾怀瑾听到这里,心头忽地一酸。他瞧见父亲两鬓霜白,几缕银丝在晨光中刺目异常。短短数月,父亲竟似老了十岁。此刻顾修远的一番话语重心长,既是训斥也是悲鸣,让他又羞愧又心疼。

      “爹,孩儿知错……”顾怀瑾低声道,“只是咽不下这口气……”顾修远疲惫地摆摆手:“气当然咽不下。但这乱世之中,人善被人欺,咱们不忍也得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之辱,往后再想法子讨回来便是。”说着,他长叹一声,“无论如何,你们兄弟千万不可做傻事。朝廷权势滔天,我们斗不过的。”

      顾怀瑜狠狠点头:“父亲放心,我绝不会意气用事,让家人陷险。”顾怀瑾却沉默半晌,轻声问:“那……咱们顾家的藏书文脉,就任由他们这般糟践断送吗?”他话音发颤,眼眶微微泛红。

      顾修远闻言身形一震,如遭重击。他默然良久,颓然坐到台阶上,仰望灰沉的天空,缓缓道:“是啊,就这样断送了吗……”那语气中的苦涩和悲恸,令顾怀瑾心如刀绞。他从未见过一向坚毅的父亲露出如此绝望的神情,一时不知如何宽慰,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良久,顾修远才站起身,勉强振作道:“怀瑾。”他转过头看向次子,声音沙哑却坚定,“你赶紧收拾行装,明天就启程去县城吧。”顾怀瑾一愣:“去县城?”顾修远点头:“县学考试快到了,你提前过去准备。家里有你哥哥照看,我已没什么可担心的。你只需记住,考场上全力以赴,务必考出好成绩!”

      顾怀瑾怔怔地望着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从中看到了殷切而沉重的期望。他鼻子一酸,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是,父亲。”顾修远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今日种种,你也瞧见了。在这乱世,手无寸铁之人想安稳度日,那是痴人说梦。唯有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家人和所珍视的一切。怀瑾,你明白为父的意思吗?”顾怀瑾心神一震,郑重躬身:“孩儿明白。孩儿一定会不负所望!”

      这时,一名家仆匆匆来报:“老爷,沈先生来了。”顾修远闻言赶忙整了整衣冠:“快,请他到书房奉茶。”不多时,一名青衫长须的中年文士大步流星走入厅中,正是顾修远的故交、当世名士沈望之。沈望之拱手道:“兄台,今日一早我路过县衙,远远瞧见李宏那厮带人往顾府方向去。我心中不安,赶紧赶来看看。可惜还是迟了一步……”他一眼瞥见厅堂狼藉景象,登时明白几分,顿足道,“顾兄,想必李宏那厮没安好心吧!”

      顾修远苦笑一声,请沈望之落座,叹道:“沈兄说得不错。今日蒙你前番提醒,我等已事先略作准备,但终究……”他苦涩地摇了摇头,将方才县衙搜查之事大略道来。沈望之听罢拍案而起:“岂有此理!读书人传家藏书乃美谈,到了他们眼里反成了谋逆之罪!顾兄你何不与我同去县尊处,据理力争?”

      “不成的!”顾修远摆手苦笑,“县尊与李宏早勾连一气,我去也是自取其辱。再者罚银已允,也算求个小惩大诫,熬过去便罢。”沈望之满脸愤然,胡子都气得抖动:“顾兄,你太隐忍了!须知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这般退让,只会让小人更加放肆!”顾修远长叹:“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如今家母新丧,内外交困,我如何敢再生事端?沈兄,你让我如何是好啊?”

      沈望之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当然清楚顾修远的难处。乱世之中,一介书生面对官府权贵,实如蝼蚁撼树。叹息良久,沈望之方道:“也罢。依我愚见,此事到此暂且打住,静观其变。顾兄你这一关先忍过去,总好过鱼死网破。只是……”他语锋一转,“怀瑾贤侄科举在即,今日受此冲击,不知心绪可稳?”

      顾怀瑾见沈望之关切自己,忙上前行礼:“沈先生放心,学生一切尚好,不敢因私废公。”沈望之端详他片刻,捋须颔首:“好,有乃父之风!”话锋一转,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顾怀瑾,“这是些安神醒脑的药丸,考前吃一颗,助你凝神静气。”

      顾怀瑾接过道谢。沈望之又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最近各方人心浮动,你赴考路上千万谨慎。若有可能,不妨与其他同窗结伴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

      顾怀瑾点头称是。沈望之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临走前他拉着顾修远的手道:“顾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读书人不屑与小人一般见识,但该维护的尊严还是要维护。别灰心,保住实力,留待将来。”顾修远郑重地点点头:“多谢沈兄,我明白。”两人对视一眼,俱从彼此目光中看到了尚未泯灭的斗志。

      送走沈望之后,顾修远吩咐下人将府中狼藉收拾停当,又简单安顿了被搜查惊扰的家眷仆役。忙完一切,已近黄昏。他来到书房,只见顾怀瑾正伏案疾书。桌上放着几只包袱,显然行装已准备妥当。顾修远在他身旁坐下,温声道:“写什么呢,还这么认真?”顾怀瑾搁笔抬头:“爹,我在写明日路上要用的东西清单,怕一时半会落了什么。”

      顾修远拍拍他的肩膀,缓缓道:“怀瑾,为父知你心里憋屈。这世道,本就没个道理可言。你只管去考场放手搏一回,将来若金榜题名,便是对那些人最有力的回击。”顾怀瑾郑重颔首:“是,爹。孩儿一定不负家门,不负此生!”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顾怀瑾便背起书箱辞别父亲兄长,动身前往县城赴试。兄长顾怀瑜本要相送,但顾家近日风雨飘摇,还要照应田庄生计,只好作罢。他千叮万嘱一路小心,顾怀瑾一一应下。这一次,父子兄弟间都格外谨慎,将佩刀、盘缠、干粮准备得妥妥当当,又特意雇了两名庄稼汉一路护送。

      顾怀瑾坐上牛车,最后望一眼站在村口目送的父亲和兄长,只见父亲须发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佝偻身影显得越发苍老。他心头一酸,却不敢多想,大声道:“爹——您放心,等我中了秀才,就能光明正大去县衙告那李宏的状,告他徇私枉法!”顾修远闻言一怔,旋即苦笑摇头。顾怀瑜在旁插话笑骂:“就你小子能耐!先考中再说,大话留着回头酒桌上吹吧!”

      父子几人笑了笑,算是驱散别离的伤感。顾怀瑾深吸一口气,挥手告别,催促车夫启程。牛车悠悠,驶上通往县城的官道。

      清晨薄雾中,顾怀瑾掀开车帘望向前路。秋野苍茫,远山如黛。一阵冷风吹过,卷起路旁落叶纷飞。他不由紧了紧衣襟,回想起过去这些日子的风云变幻,心绪难平。

      “乱世里想安安稳稳做个书生,真是种奢望啊……”顾怀瑾喃喃自语,掌心不觉攥紧了随身携带的一卷书简,那是顾修远特地让他带上的,里面尽是顾家先辈的家训和箴言,字字沉重如山。他目视前方,眼中逐渐燃起坚毅的光芒。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让自己强大起来,让顾家重新崛起!”他在心中默默立誓。

      正当此时,忽听押送行李的壮汉老何在前头唤道:“顾二公子,前面官道旁好像躺着个人!”顾怀瑾闻言一惊,从车中探身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路边草丛里仿佛横陈着一个人影,身旁还倒着辆翻覆的马车。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车夫放慢速度嘀咕道。顾怀瑾心中警铃大作,沈望之临别的嘱托霎时在耳畔回响:“路上务必谨慎”。他连忙沉声道:“不要停车!绕过去!”车夫一愣,还未来得及答应,突听那路边“人影”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救命……救命啊……”

      呼救声有气无力,听着确像受伤之人。顾怀瑾眉头紧锁,心念电转:“是真的伤者,还是……”就在迟疑这片刻,护送另一名汉子王七已跳下车去查看:“公子,我瞧着像是个赶路的书生,衣衫都血污了!”说着,他伸手去扶那人。

      “七哥,小心——”顾怀瑾话音未落,异变突起!只见那倒地男子霍地翻身,一抹寒光猝然从袖中滑出,直刺向王七胸口!王七万没料到奄奄一息之人竟会暴起行凶,躲闪已然不及,惨叫一声倒撞在地。与此同时,两侧草丛中窜出数条黑影,将牛车团团围住。为首一人蒙面提刀,狞笑着直扑向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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