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里的月光》墨染吉安

2、治疗 一个卫生员

　　意识像沉船后漂浮的碎片，一点点艰难地聚拢。剧痛是第一个清晰感知到的存在，从左边肩膀断口处汹涌而来，每一次心跳都把它泵向全身，扯得神经都在尖叫。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更浓烈的，是消毒剂的味道，霸道地钻进鼻腔，混合着血腥和一种□□烧灼后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林红缨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光线昏暗摇曳，是几盏马灯。屋顶是简陋的原木和茅草，空气湿冷。这里应该是某个废弃的村屋临时改成的救护所。她模糊地辨认出几张焦急的、沾着汗水和煤灰的脸庞，那是医疗队的卫生员们。但她的目光，穿透晃动的人影，死死钉在一个人身上。

　　江静舟。

　　她就站在那张用门板临时搭成的手术台边，背对着这边。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瘦削挺直的脊背线条。她正低着头，仔细地用一团棉花蘸着一个小瓷瓶里最后一点透明液体，擦拭着一把……林红缨的目光凝固在那把器械上——一把锯子？锯条在灯下闪着冰冷的光。旁边盘子里，几件染着深褐色血污的器械泡在浑浊的水里。

　　一个卫生员用发颤的声音低语：“江医生，酒、酒精……只有这最后半瓶了……麻药……早没了……”

　　江静舟擦拭器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肩膀的线条都没有一丝颤抖。她的声音平直地响起，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钢针，瞬间刺破了压抑的空气，也刺穿了林红缨混沌的感知：

　　“知道了。按住她。”

　　两个卫生员立刻上前，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死死按住了林红缨完好的右肩和双腿。她们的力气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林红缨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明白了。那剧痛来源的地方，那空荡荡的、只剩下火烧火燎般剧痛的左肩……需要处理。用那把冰冷的锯子。用那最后半瓶酒精。没有麻药。一股冰冷的、原始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比鬼子的刺刀更让她浑身发冷。她想挣扎，想嘶喊，身体却虚弱得像一滩烂泥。

　　就在这时，江静舟转过了身。

　　她脸上戴着唯一一个洗得发白的纱布口罩，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林红缨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像深冬结了厚冰的寒潭，幽深、冷硬，没有丝毫波澜，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也映不进任何光亮。只有绝对的、近乎残酷的专注。那目光扫过林红缨的脸，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落在了那血肉模糊、白骨森然的左肩断口上。

　　江静舟拿起锯子。动作稳定得可怕。没有一丝犹豫。冰冷的金属边缘贴上滚烫的、残破的皮肉。

　　“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