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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谷车上的星尘 又名在伯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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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伯父家寄居的日子,农忙时节总是被拉扯得格外漫长。天还未亮透,院里的水缸沿上凝着露水,伯父伯母便扛着家伙什下地去了。
我睡眼惺忪地跟在后面,田埂上的草尖扫过脚踝,冰凉带刺。收割稻谷是场硬仗,镰刀割断稻秆发出干脆的“嚓嚓”声,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
伯母将割下的稻子捆成结实的个子,伯父则一趟趟地挑到晒场,他宽阔黝黑的脊背被扁担压出一道深红的沟壑,汗水顺着沟壑蜿蜒流下,浸透了粗布衣衫。
当最后一捆稻子被甩上牛车时,四野已沉入浓稠的墨蓝。牛车吱呀呀碾过田埂,伯父坐在车辕上,背影融在夜色里,嘴里哼着山歌小调。
我蜷在堆得小山似的稻谷麻袋上,身体陷在厚实的谷堆里,粗糙的麻袋纹理隔着薄衫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晚风拂过,送来新谷干燥清冽的香气,也吹散白日里粘在身上的燥热与稻芒的微痒。
路旁的草丛深处,一点微弱的绿光毫无征兆地亮起,随即又隐没。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仿佛有人不经意打翻了盛满星屑的匣子。
起初只是零星试探,渐渐地,那些绿色的小灯笼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在车轮碾过的气流里轻盈地起伏、追逐。它们无声地漫舞,织成一片流动的光雾,温柔地笼罩着归途。
我仰面躺在谷堆顶端,视线向上延伸,便撞进一片更为浩瀚的星光里去——深蓝的天鹅绒幕布上,星子疏疏密密,同样安静地闪烁着。地上的萤火与天上的星河,在这一刻奇妙地呼应、交融,牛车便载着我,缓缓驶入了这片光点浮动的梦境中央。
“小禾,”伯父的声音忽然从车头传来,带着劳作后的沙哑,却又奇异地温和,像晚风抚过稻梢,“瞧见没?那些亮屁股的小东西,是白天晒谷子,谷神爷嫌太热,夜里派出来给自个儿打灯笼凉快凉快哩!”
他自己先嘿嘿地低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这朴拙的玩笑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漾开了我心头那点寄人篱下的薄雾。我也跟着咯咯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老远,惊得几只萤火虫猛地向上蹿去,如同溅起的绿色火星。
牛车依旧不紧不慢地前行,木轮碾过土路,发出单调而安稳的吱呀声。萤火虫的光点温柔地吻过我的脸颊、手臂,又倏忽飞远。身下是厚实的、被阳光晒透又被星光浸凉的谷物,新谷的清香混合着夜露的湿润,沉甸甸地包裹着我。伯父偶尔讲个更蹩脚的笑话,那沙哑的声音便是这星河夜行车辙上最令人心安的锚点。
许多年后,我见过无数璀璨灯火,却再没有哪一片光,能如那个谷车上的夜晚般,轻柔地落进心底最深处,长久地照亮记忆的角落。
那微弱的萤火与遥远的星光,那粗糙谷袋的触感与伯父沙哑的笑声,早已沉淀成岁月河床里最温暖的矿藏。
原来童年最珍贵的星河,并非悬挂于天际,而是低垂在故乡的田埂上,由无数辛劳的汗珠、沉默的谷物,和亲人笨拙却温厚的爱意共同点亮的——它无声地流淌在每一个晚归的谷车之上,让一个寄居的孩子恍惚以为,自己正躺在整个宇宙最安稳柔软的中央,被所有会发光的尘埃温柔托举着,缓缓驶向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