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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那几年 刚留守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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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日子像浸了水的棉布,沉甸甸地压在小禾家的屋檐下。先是奶奶缠绵病榻,耗尽了家里的精气神,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悲伤还没散尽,阿爸阿妈也相继病倒。万幸的是,病没那么凶险,还能治好。可家里仅有那头老黄牛,也被阿爸咬牙牵去集上卖了。换来的钱,在药罐子和米缸间迅速消瘦下去,还欠下不少外债。要还债,孩子们读书也要钱,田里的活计却再难支撑。
愁云笼罩下,一个艰难的决定终于落下:阿爸阿妈必须出去,去城里找活路。哥哥是男孩,又念着初中,便留在爷爷身边。而刚念完四年级的小禾,才十岁多点,梳着细细羊角辫,家里思来想去,只能把她托付给邻县的小姑照顾。
离家的那天清晨,空气里凝着露水的凉意。阿爸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小禾的头发,塞给她一张卷得紧紧的十块钱纸币,声音沙哑:“囡囡乖,跟小姑好好的……拿着,去吃碗米粉。”
小禾攥着那张带体温的纸币,眼睛亮亮的,像得了天大的宝贝。她还不懂这安排的分量,也不懂父母眼中化不开的忧虑和不舍,满心只想着村口那家香喷喷的米粉。
小小的身影雀跃着,沿村道一溜烟跑远,只留下阿爸阿妈伫立晨雾里,久久凝望,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狠狠心背起行囊,踏上离乡的路。
小禾心满意足地坐在小摊的长凳上,哧溜哧溜吸着热乎乎的米粉,汤里油花映着她无忧无虑的笑脸。等她捧着暖乎乎的肚子蹦跳回小姑家院门口,院子里静悄悄。
她习惯性喊:“阿爸?阿妈?”回应她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小姑走出来,叹口气拉过她的小手:“小禾啊,你爸妈……出门做工去了,以后就跟着小姑了。”
那一刻,十岁的小禾,才真正听懂了“出门”和“做工”。不是赶集,不是走亲戚。巨大的、空落落的茫然瞬间攫住了她。手里的钱早已花光,空空的衣兜像她此刻的心。
阿爸塞钱时的温热犹在指尖,人却远在天边。她没哭,只是怔怔望着爸妈离开的方向,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米粉的余香还在嘴里,却突然失了滋味,只剩一股钝钝的、陌生的酸楚,从心底漫上来,淹没了喉咙。
从那天起,小禾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着,一夜之间拔高了。她不再撒娇任性。在小姑家,她努力学着照顾自己:笨拙地洗衣,踮脚添柴,尽量不给小姑添麻烦——虽然她的到来本就是新的担子。
她变得异常安静,像只生怕惊扰人的小雀儿。只是那双清澈的眼里,盛满了沉甸甸的思念,总望向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望向蒙着旧布的老式电话机。
电话机成了她世界里最神圣的东西。小姑说,爸妈会打电话来。于是每个黄昏,当夕阳把院墙染成橘红,小禾就搬个小板凳,安安静静守在电话机旁,竖着耳朵捕捉屋外任何一丝动静,生怕错过铃声。
夜晚,她常趴在小院矮墙上,仰头望着墨蓝天幕。南方的夏夜,星河璀璨。老师说,人逝去会变成星星。她想,奶奶一定是最亮的那颗。她找到最亮的那一点星光,双手合十,小小的嘴唇无声翕动,一遍遍祈祷:“奶奶……奶奶,求求您,保佑我阿爸阿妈平平安安,早点回家……”夜风拂过单薄的衣衫,星光落在虔诚的小脸上,那无声的祈祷,是夜空中最纯净的回响。
日子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像拉长的麦芽糖,黏腻又熬人。田野稻子绿了又黄,蝉鸣渐哑,小禾心头的期盼如同炉膛里的火苗,时明时暗,却始终不熄。
终于,在离别的第六十五天(或者更久?小禾在心里偷偷画了好多好多“正”字),一个寻常的傍晚,那台沉默已久的电话机,骤然发出了尖锐又急促的“叮铃铃——”声!
经历了太多次期待与失落,小禾已不再抢着接电话。姑父拿起听筒,只听了片刻,脸上骤然绽开笑容,他扭头大声朝小禾喊道:“禾禾!快!是你爸爸!”那声音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小禾心头的阴霾。她几乎是扑了过去,心脏在小小的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小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那沉重的听筒。
当听筒里传来那个日夜思念、沙哑却无比熟悉的声音,清晰地唤出“囡囡?”时——积蓄太久的堤坝轰然崩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视线,打湿脸颊,浸透小小的衣襟。
她张着嘴,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紧紧、紧紧地攥着听筒,仿佛那是连接父母生命的唯一绳索,生怕一松手,声音就会消失。唯有汹涌的泪水,是此刻唯一能倾泻的语言。
“阿爸……阿妈……”她终于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两个词,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颤抖。
听筒那头传来同样哽咽的回应和杂乱的安慰。窗外,暮色四合,那颗她每晚祈祷的最亮的星星,仿佛也听到了呼唤,在深蓝天幕上,温柔而坚定地闪烁着。
好漫长好漫长的两个月啊……像走过了整个童年。
还好,电话那头的声音是热的。
还好,他们说,平安。
这就够了。小禾把脸埋在听筒上,咸涩的泪水里,第一次尝到了苦涩后回甘的味道。平安二字,就是此刻舌尖化开的最大一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