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迹》—— 生命长河中的微光珍藏》拿着同程票的人

7、清明节 (2001) 清明，团聚

　　2001年的春天，对于准备上二年级的小禾来说，最期盼的节日除了六一的糖果和游戏，大概就是这个即将到来的清明节了。它意味着团聚、踏青，还有一群小伙伴肆无忌惮的疯玩。

　　清明前夜，家里就热闹非凡。伯父家的堂姐，姑姑家的表弟表妹，像归巢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聚拢来。晚饭后的时光是属于孩子们的，电视里正放着《僵尸道长II》，屏幕上僵尸青面獠牙地逼近，引得胆子小的孩子滋哇乱叫，缩成一团。

　　小禾胆子大些，看着伙伴们惊慌失措的样子，乐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屋子里回荡。大人们则在厨房或客厅闲聊，对这背景音般的尖叫和欢笑早已习以为常，只偶尔探个头，叮嘱一句“小声点”。

　　疯劲上来，哪能轻易入睡？几个小脑袋瓜凑在一起，眼珠一转，主意就来了。枕头成了最好的道具。不知谁先起的头，“斗牛士”游戏开始了！把枕头往头上一顶，模仿着电视里公牛冲锋的样子，“哞——”地怪叫着，顶着“牛角”向同伴冲去。

　　一时间，房间里“牛”影幢幢，你顶我躲，笑声像爆米花一样噼里啪啦炸开，滚落在地板上、床上。大人们听着楼上地动山摇的动静，也只是宽容地笑笑，并未拘束。孩子们的精力总有耗尽的时候，不知何时，笑声渐息，房间归于安静。小禾、堂姐、表弟表妹们已横七竖八地躺倒，像一群玩累的小兽，沉沉进入梦乡。大人这才轻手轻脚地进来，带着温柔的笑意，替这群“小斗牛士”们掖好被角。

　　清明节的清晨，是在一碗热腾腾的香气中醒来的。小禾爸爸系着围裙，早早就在厨房忙活开了。他做的猪杂粉，汤底醇厚，猪肝嫩滑，粉条爽口，是孩子们惦记的美味。

　　一群小萝卜头围着饭桌坐好，捧着比脸还大的碗，吸溜吸溜吃得欢快。小表弟吃得急，又怕被抢，猛地一吸，一根粉条竟调皮地从鼻孔里探出头来！空气凝固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小表弟愣住了，感觉鼻子痒痒的，伸手一摸，看到那根“叛逃”的粉条，嘴巴一瘪，“哇”地哭出声来。

　　大人们一边强忍着笑意，一边赶紧安抚：“好了好了，不哭了，快擦擦。再不好好吃饭，小心你们鼻子里也长出粉条来！”这带着“恐吓”的劝慰，让孩子们一边憋笑，一边乖乖低头猛吃。

　　早餐后，真正的“大部队”要出发了。交通工具是村里常见的手扶拖拉机。路面坑洼不平，孩子们被安排坐在车斗里，大人们则围坐在四周，像筑起一道人墙保护着他们。随着“突突突突……”的轰鸣和一阵浓浓的黑烟，拖拉机启动了。

　　车身颠簸摇晃，车斗里的孩子们也跟着左摇右晃，像一排不倒翁，新奇又刺激。小表妹被晃得兴起，忽然摇头晃脑地念起来：“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她念一句，小脑袋就点两下，身子跟着晃三晃，逗得大家直乐。

　　表弟不甘示弱，抢着喊道：“我也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一边念，一边挥舞着小拳头，仿佛自己是那顽强的小草。“我也来！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此起彼伏的童音，混合着拖拉机的轰鸣和山间的清风，奏响了去往祖辈安息之地的序曲。

　　太公太奶长眠在一座石山的半山腰。山体陡峭，岩石裸露，却在石缝间倔强地生长着各种野花野草。四月正是山间野果成熟时，灯笼果红艳艳像小灯笼，粉色月亮果，粉粉的果肉包裹着绿色的核，还有一大串一大串乌黑黑成熟了的雀梅（当地是叫清明果）。

　　在孩子们天真的想象里，这些就是太公太奶特意为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小家伙准备的“山野糖果”。雨后石头湿滑，大家互相搀扶提醒，小心翼翼地上山。到达墓地，大人们拿出镰刀锄头，清理坟头的杂草荆棘。孩子们则散开去，忙着采摘那些最鲜艳的野花、最饱满的野果，作为献给祖先的心意。

　　小表弟最是“尽责”，他把自己尝过的果子都挑出来，小心翼翼地堆在墓前，还自以为声音很小地凑近墓碑嘀咕：“太公太奶，这些我都尝过啦，可甜可好吃了！你们多吃点哦！”

　　上香祭拜的时刻庄重而温馨。大人们神情肃穆，低声祈愿：“保佑全家老小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顺顺利利……”

　　轮到孩子们时，画风陡然一变。小表妹一脸憧憬：“太公太奶，我玩过家家的时候想当皇后！”小表弟吸溜了下口水：“太公太奶，我想吃辣条，想吃泡面！”小禾自觉已经快是二年级的“大人”了，瞅瞅旁边幼稚的弟妹，清清嗓子，一脸严肃地对着墓碑说：“太公太奶，保佑我同桌上课的时候，手不要老超过三八线！”想起那个调皮捣蛋的同桌，小禾忍不住学着大人样，深深叹了口气，惹得旁边的大人忍俊不禁。

　　“噼里啪啦——”清脆的鞭炮声在山谷间回荡，宣告着告别的时刻到来。小禾望着这鲜花盛开、野果飘香的山坡，心里明白，这里埋葬的不仅是祖先的遗骨，更是家族绵延的思念。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仿佛祖先慈祥的目光。

　　再次爬上“突突”作响的拖拉机，车队又奔赴另一处安放思念的山头……当所有祭扫完成，已是午后一点多钟。清明节的午餐，照例是在山野之间进行。家族中总有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主持大局，分派扫墓、做饭、采买、接送等事宜。

　　今年的聚餐地点选在一条宽阔大江边的草地上。几十米宽的江面波光粼粼，岸边是十几米宽的翠绿草坪，再往后是郁郁葱葱的竹林。对岸，则是连绵起伏的群山，薄雾像轻盈的纱巾，缠绕在山腰或停留在峰顶，如梦似幻。

　　就在这如画的风景里，大家席地而坐，享用着精心准备的大餐：黄豆炖猪脚软糯喷香，红糟酸菜鱼鲜辣开胃，木耳粉丝炒鸡块滑嫩爽口，清炒红薯苗碧绿脆嫩……食物的香气混合着青草和江水的清新气息，令人胃口大开。

　　大人们边吃边聊着家长里短，谁家要修房子了，谁有空可以去帮忙；地里的庄稼生了什么虫害，该用什么法子治……生活的烟火气和未来的计划，在这山野间自然流淌。

　　孩子们早已吃饱喝足，在柔软的草坪上打着滚儿。本想追逐打闹，刚跑两步就被大人喝住：“刚吃饱别乱跑！小心肚子疼！”小禾和表弟表妹们只好乖乖躺下，望着蓝天白云发呆，有点无聊。

　　这时，堂哥像变戏法一样，拔来一大把茅草根。他熟练地掐下草尖，轻轻撕开外面一层嫩绿的草叶，露出里面雪白细软的绒毛状花穗（茅针）。他笑着递给小家伙们：“喏，尝尝，这是我小时候的‘棉花糖’！”

　　小萝卜头们惊奇地围上来，学着堂哥的样子，剥开草叶，小心翼翼地吸吮那白絮。一丝若有似无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带着青草的芬芳，果然是一种奇妙的滋味！他们立刻来了精神，在草地上搜寻着，比赛谁找到的“棉花糖”更大更甜，欢笑声又在江畔响起。

　　日头渐渐西斜，玩闹的时光总是溜得飞快。分别的时刻到了，大人们互相叮嘱着保重，孩子们依依不舍地拉着小手。

　　大家心里都明白，祖先的福佑是心底的温暖和依靠，但想要日子过得更好，终究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努力、去奋斗。拖拉机再次“突突”响起，载着满车的笑语和渐浓的暮色，也载着对先人的思念和对未来的期许，驶向回家的路。江边的炊烟散了，但那份属于清明的、混合着青草、野花、炮竹硝烟和家族温情的记忆，却像那茅草根的微甜，长久地留在了小禾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