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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岁小孩的承诺 三岁小外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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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晨,海风裹挟着咸鲜的气息,将城市粘稠的暑热早早吹散。姐姐一家与我驱车奔向海边,小外甥在后座上雀跃得像只急于破笼的鸟,他小小的身子几乎要弹跳起来,只因那片无垠的蓝水是他最热切的渴盼。
抵达时,潮水正温柔地舔舐沙滩。小家伙用他肉乎乎的小手牵着我,迫不及待地扑入碎浪的怀抱。
他全然不会游泳,只凭本能奋力蹬踏拍打,水花四溅如碎玉。那咯咯的笑声是初夏最清澈的铃音,随浪涌起伏,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我只能紧紧抓住他的双手,害怕海浪带走这个小甜豆。他仿佛不知疲倦的永动小舟,被我的双手牵引着,在浅滩划出无数欢腾的圆圈。
整整一日,他未曾合眼。精力如同永不枯竭的涌泉,在浪花与沙堡间奔流不息。午后炽烈的阳光灼烤沙滩,不知是哪个嬉闹的间隙,他忽然仰起湿漉漉的小脸,额发粘在红扑扑的颊上,认真问我:“小姨,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晚上就得走了呀,”我轻轻捏了下他被海水泡得发皱的小手指,“你要不要送送我?”
他立刻抿紧了嘴唇,郑重其事地用力点头,像在完成一个无比庄严的确认仪式。海风拂过,他眼中那点依恋与承诺的微光,比浪尖的太阳碎金还要清晰几分。
日影西斜,归途的车厢里灌满了咸湿的风,也灌满了孩子透支后的沉静。他蜷在安全座椅里,小小的头颅渐渐支撑不住,随着车身轻晃,如同风中疲惫的麦穗。
眼皮沉沉垂下,又猛地惊醒,他努力撑开,黑葡萄似的眼珠里蒙着一层困倦的水雾,却固执地望向窗外飞逝的街灯——那是通往地铁站的方向。
车停稳,他几乎是滚落下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浪涌未平的沙滩上,却仍固执地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了我的两根手指。
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他仰着脸,睫毛如两扇不堪重负的湿漉小风帆,勉强悬着,不肯彻底垂落。他抿着嘴,一路沉默地把我送到地铁站口。玻璃门内灯火通明,映着他摇摇欲坠的小小身影。
“进去吧,小姨。”他含混地咕哝了一声,声音已被睡意揉得模糊不清。我俯身轻触他温热的脸颊,指尖沾上一点海风的咸涩。转身入站,那小小的影子终于融化在站外的夜色里,被姐姐牵住。
后来姐姐在电话里笑说,小家伙几乎是沾着家门内的地砖便“秒睡”过去,仿佛被海浪彻底淘空了最后一丝气力。然而那双曾紧紧攥住我手指的小手,在梦里是否还固执地握着什么无形之物?那是一个三岁孩童用尽清醒的最后一息,也要送达的、关于告别的承诺。
原来,孩子世界里承诺的分量,重得足以压垮沉沉睡意,轻得又只需一个无梦的酣眠便能妥帖安放——那是他小小的胸膛里,最初长成的、金石般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