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三百首》一樽江月

3、雨（3） 摔倒

　　不知看了多久，等吹来的风明显变冷，他才合上书，准备关窗。而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江拾卷操控着轮椅，往门边去。

　　刚开门，就看见孟渺背着背包，蹑手蹑脚地往楼下走。因为外面太黑，他也不太熟悉别墅的布局，时不时磕到脚，发出碰撞声和轻微的痛呼。

　　江拾卷就那么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下了一层楼。

　　在楼梯的拐角处孟渺猛然转身，被不说话一直盯着他的江拾卷吓了一大跳。

　　“嘘，”他对着江拾卷做了个手势，“别告诉我妈。”

　　江拾卷本来也对他和孟月的事情没有兴趣，甚至有点厌恶，闻言便要回房间关门。

　　“哎，等一下。”孟渺喊他。

　　“什么事？”江拾卷不耐地抬眼，道。

　　他的眼睛很漂亮，是标准的丹凤眼，不耐烦地看人时，本就微翘的眼尾往上一扬，好看极了。

　　孟渺被他这张脸闪了一下，突然呼吸急促，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结巴道：“我，我想借把伞，外面下雨了。”

　　江拾卷指了指别墅门那边，道：“伞在那边，快点拿了走。”

　　孟渺又面露为难道：“可是大门关了，我的房间旁边没有树。”

　　而江拾卷的房间窗户旁正好有一棵树，孟渺要出去的话，正好可以顺着那棵树滑下去。

　　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江拾卷冷笑。

　　孟渺挠挠头，对着他不好意思的笑笑。

　　江拾卷没说话，操纵轮椅回房间，房门没关，孟渺愣了愣，顷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跟着他走进房间，孟渺惊奇地发现，除了那放在书架上的合照，所有的装饰都是灰白的。床单，衣柜，电脑……

　　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一间灵堂。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江拾卷见他呆呆站在房间内也不动作，烦躁道：“不知道进别人的房间不要随意打量吗？”

　　孟渺一愣，笑得露出了虎牙，道：“不好意思啊，弟弟，我一时间没注意。”

　　就是这一声弟弟，突然激怒了江拾卷。他从床底拿出一把伞，狠狠扔进孟渺怀里，之后双臂往前重重一推，孟渺反应很快，一下子躲开了，江拾卷没收住力，从轮椅上跌落下来。

　　这一下摔得可不轻，江拾卷的脸都白了。

　　“哎呀，你说你。”孟渺连忙扶住他，但是江拾卷的双腿实在无力，尽管被扶着，但还是站不起来。孟渺从没接触过腿部有疾病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下意识就要把他抱起来。

　　江拾卷狠狠地打了他手臂，孟渺吃痛，松开了手。

　　“你力气还挺大。”他惊奇道。

　　江拾卷白他一眼，扶着床的边缘，冷声道：“不用你管。”

　　“哎，我只是叫了你一声弟弟，你干嘛这么激动？”孟渺觉得好笑，蹲在地上认真地望向他。

　　他皮肤是小麦色的，大概是常年打篮球晒成这样的，眼睛圆圆的，眼尾下垂，很可爱的狗狗眼，鼻头也顿顿的，看起来就是那种乖乖学生。

　　但孟渺的性格和长相仿佛一直在打架，这种调笑的话从他这张脸说出来，非常违和。

　　江拾卷别过头去，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还是坚持着自己扶着床起来。可是腿实在是没力气，即使急得满头大汗，还是没成功。

　　孟渺一开始还很好奇他究竟能不能爬起来，心里其实藏着一点恶劣的想法。想看这个傲慢的弟弟求饶。

　　可是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

　　就算他明确表示可以帮江拾卷，他还是坚持自己起来。

　　又是一次失败，江拾卷趴在床边，喘着粗气。

　　“喂，你这样又是何必呢？是在跟我较劲吗？”孟渺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道。

　　江拾卷松了松手腕，调整了下自己发力的位置，淡淡看他一眼：“我只和自己较劲。”

　　“伞你也拿到了，房间也进了，滚吧。”

　　说完，手腕一撑，原本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腿突然往上提了提，他一喜，咬着牙往床上爬，竟然真的靠自己的力量坐到了床上。

　　尽管这个过程很漫长，但当江拾卷重新回到床上时，还是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他似乎有些得意，故意往孟渺的方向看了看，在看到他脸上的震惊后满足地收回视线。

　　孟渺突然有些惭愧，之前一直都以为这少爷娇生惯养，脾气暴躁，是个易碎的花瓶。但刚才那一幕……

　　他不由得需要用重新的目光看待江拾卷。

　　江拾卷见他呆呆地望着自己，冷笑一声：“看够了吗？”

　　“啊？”孟渺回过神来，有一瞬间的脸红。

　　“看够了就滚。”江拾卷指着那打开的窗户，道。

　　窗户外被浓郁的黑暗淹没，淅淅沥沥的雨像洪水般泻下，孟渺沉默了一瞬，捡起地上的伞，往窗边走去。

　　爬上窗台，调整好姿势，孟渺望向江拾卷，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你刚才真的超赞！佩服你！”

　　还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江拾卷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出，眨巴了两下眼睛，孟渺就顺着树滑了下去。

　　他又艰难地从床上回到轮椅上，移动到窗边，望着那道身影快速消失在远处。

　　“傻子。”他狠狠关上了窗户。

　　往后的好几天，江拾卷和孟渺都有一种莫名的默契。江拾卷会给孟渺留门和窗，孟渺为了报答他的留门之恩，经常给他带一些小玩意。

　　有时候是几本热血漫画，有时候是早餐，有时候又是几片好看的树叶。反正孟渺觉得有趣的东西都会带过来给他。

　　两人的关系虽然不算好，也不算差。

　　这天，江拾卷正坐在窗台边，望着天幕发呆。身后传来敲门声，他说了句进来。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孟月端着一盘水果进来了。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裙子，很漂亮，全身都透出一股温婉柔美的味道。那双眼睛温柔又明亮，只是看着，就能够感觉到旺盛的生命力和单纯的美好。

　　江拾卷很冷淡地转过身，继续去看满是白云的天，问道：“有什么事吗？”

　　孟月见他兴致缺缺，柔声道：“我见你这些天一直没有吃水果，担心你身体，今天下班去超市正好看到新鲜的水果，就多买了些，想着给你送来。”

　　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健谈的人，也不会经常说很多话，可能是为了照顾江拾卷的情绪，才反复解释自己的目的。

　　说完后，江拾卷一直没回答。到最后，孟月的手都端酸了，江拾卷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一直望着外面的天，呆呆地望着，好像想从那里面找到什么。

　　孟月叹了一口气，把水果放到桌上，转身离开。她刚走到门边，听见江拾卷的声音。

　　“谢谢。”

　　虽然只是很简短的话，甚至语气非常冷淡，但这已经足够孟月欣喜若狂。她甚至踉跄了一下，激动地话都说不清楚：“不……不用谢，这……这有什么的，我……我还有事，我就先不打扰你了。”

　　门再度被轻轻地合上，江拾卷转眼望向桌上的水果，又望向摆在书柜上的相框。

　　“你说说你，总是不喜欢吃水果，这可对身体不好。”恍惚间，记忆中温柔的女人站在桌前，一如既往地数落着他。

　　“妈……”他顿时瞪大了眼睛，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声。

　　“你说以后妈妈不在你身边，你自己又不注意身体，那怎么办啊？”女人穿着白色长裙，温柔地望着他。

　　“不，不是的，我会好好吃饭，会好好睡觉，妈妈你……”

　　“小拾要照顾好自己啊。”女人笑着，缓缓朝他走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可江拾卷怎么都触碰不到她。

　　他们之间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界限，这道界限让他痛苦万分，让他一直陷在那段血色的记忆中，根本无法脱身。

　　砰！

　　江拾卷摔到了地上，与此同时，房门被人粗暴地打开了。

　　孟渺拿着刀，刀上还沾着血，震惊地望着摔在地上的江拾卷，脱口而出道：“没事吧？”

　　江拾卷使劲闭了闭眼，待到眼前的人完全消失，模糊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才抬起头来，摇了摇头。

　　“我扶你吧。”孟渺说着就要冲上来，但他拿着刀，这架势倒有点要对江拾卷不轨。

　　倒在地上的少年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脸色更白了。

　　正巧楼下的孟月喊道：“小渺，怎么了，是小拾出什么事了吗？”

　　听见孟月的声音，江拾卷突然激动起来。孟渺转身，挡在门前，高声道：“小拾他没事，我和他一起吃水果呢，等会再下来。”

　　听见自己儿子和江拾卷一起吃水果，孟月开心的眼睛都弯了，连忙让他们多呆一会，下面的事情不急。

　　江拾卷虽然摔了，但还是很倔强地挺着背，顶着一张虚弱的脸昂起头颅，高傲的像一只猫。

　　孟渺莫名觉得好笑，把刀放在门口，关上门，蹲到他身边，朝他伸出手。

　　“干什么？”江拾卷警惕地望着他，话还没说完，手便被强行握住了，孟渺的力气很大，他根本挣脱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