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三百首》一樽江月

2、雨（2）

　　陈叔观察着孟月的表情，见她眉梢微动，似乎松了一口气，忙问道：“是小渺来了吗？外面雨大，夫人你又穿着长裙不方便，我去接他。”

　　孟月原想自己去的，闻言走到门边，看了看湿滑的地面，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拖地长裙，不好意思道：“那就麻烦陈叔你了。”

　　陈叔点点头，往旁边仆从耳边说了些什么，拿起放在门边的伞，往雨中走去。

　　此时，孟渺靠在树边，望着茫茫雨幕，无聊地刷着手机。

　　聊天界面上，死党沈确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蹦出来。

　　【你真要跟着你妈去你后爸家住啊？这不尴尬吗？】

　　【我也不想去，但是我妈非要我去，她身体不好，不能生气，我只能顺着她。】

　　【听说你后爸还有个儿子，你还比他大，那你白捡一个弟弟啊哈哈哈哈。那你要住进去，不得讨好他？】

　　孟渺余光扫过这条信息，嘴角轻轻上扬。

　　【谁在乎这个便宜弟弟。不揍他一顿已经对他够好了。】

　　这行字刚发出去，天空上又响起一阵惊雷。猛烈的风吹开遮雨的树枝，雨滴倾泻而下，把孟渺浇了个透心凉。

　　他急忙离开树边，擦擦被水糊满的手机屏幕，四处寻找能继续躲雨的地方。

　　往前走了大约十分钟，一栋别墅缓缓进入他的视线。

　　这里是别墅区，几乎每栋别墅都长得一模一样，但他就是一眼看见了这栋。

　　这栋别墅二楼的窗户开着，一个穿着蓝色衬衣的少年趴在窗台前，冷淡地看过来。

　　雨很大，孟渺被淋得眼睛都睁不开，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水洗过的夜空。

　　他疑惑地望着少年，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前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小渺！”

　　孟渺顾不上再去看那少年，匆忙朝着声音来处跑去，果然在拐角处看到了陈叔。

　　陈叔疾步上前，递给他一把伞。

　　孟渺终于摆脱了淋雨的命运。

　　陈叔他是见过的，上次江杨请吃饭，就是陈叔开的车来接的。

　　“不好意思啊，我没有想到会下雨，应该早点来接您的。”陈叔望着他湿透的身体和脸，歉疚道。

　　孟渺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随意抹了把脸，笑道：“没事的，我身体好，淋雨还能凉快凉快。”

　　陈叔见这孩子心大又开朗，不由得也笑了，说道：“前面不远就到了，我先让厨娘煮煮姜汤，再和夫人说明情况，你的衣服都在夫人那儿呢。”

　　孟渺听完，条件反射地想问问夫人是谁，脑子一震，突然反应过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违心地露出笑容，轻轻嗯了一声。

　　雨越下越大了，陈叔的步伐也明显加快。孟渺想起那个少年，抬头望去。

　　雨幕中，蓝衣少年死死地盯着这个方向，表情模糊不清。

　　*

　　“怎么淋成这样，别感冒了。”新房间内，孟月一边给他端来姜汤，一边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

　　“先去擦擦，我去把你的行李箱拿过来，你等会洗个热水澡。”孟月道。

　　孟渺喝了一口姜汤，顺从地点点头。

　　刺啦——

　　旁边的房间传来刺耳的钢琴声，孟月的脸一白，险些撞到门。

　　“妈。”孟渺皱眉喊她，孟月回过神来，勉强朝他扯出个笑，又叮嘱他别感冒，就匆匆下了楼。

　　孟渺放下姜汤，往发出声响的方向看了一眼。

　　房门虚掩着，一架钢琴摆在窗边，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垂在椅子边。

　　看来手的主人就是他那便宜弟弟了，孟渺收回视线，关上了门。

　　孟渺洗好澡，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江杨已经回来了。孟月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又是吩咐着仆人摆菜，又是移动客厅的布置，俨然一个女主人的样子。孟渺倚靠在楼梯旁，望着孟月脸上鲜活的表情，还有江杨望向她的温柔眼神，沉默不语。

　　是车轮碾过地板的声音。

　　“喂，你挡路了。”

　　孟渺闻声回头，发现一个蓝衣少年坐在轮椅上，不耐烦地掀开眼皮瞧他。

　　是他在雨中看到的那个少年，没想到竟然就是他那便宜弟弟。

　　孟渺挑眉，侧身让了一下，这才发现，房子里的楼梯做了缓冲设计，能让江拾卷坐着轮椅通行。

　　少年径自滑着轮椅下楼，仿佛孟渺根本就不存在。

　　“你不说声谢谢吗？”孟渺喊道。

　　江拾卷没理他，满脸阴霾地下楼，在看到孟月和江杨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后猛地刹住。偏偏那不长眼的孟渺又跟了上来，问道：“你就是江拾卷吗？我叫孟渺，以后……”

　　他猛地将轮椅转了个方向，冷声道：“谁和你有以后。”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刚好能叫所有人听见，刚才还在说话的众人十分有默契地闭上了嘴，客厅顿时陷入寂静。

　　孟月脸色白了白，上前一步拉走孟渺，把他挡在身后，又转头对江拾卷柔声道：“小拾，先吃饭吧。”

　　江杨则皱了皱眉，低斥一声：“今天别给我犯浑。”

　　江拾卷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收紧了，精致的脸上浮现一抹冷淡的笑容，轻声道：“我哪敢犯浑啊，这个家不是一直都是您说了算吗？我反对这么久，您还不是让这两人住进来了？”

　　说完，望了一眼目光微滞的孟渺，对着孟月笑着道：“我脾气不好，您多担待。”

　　孟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干巴巴地点点头，倒是一旁的孟渺颇有微词，最后还被孟月强制压了下来。

　　饭桌前的所有人表情各异，就连一旁的仆人也一直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江拾卷这时心情倒好了起来，自顾自地摆弄着碗筷，吃起菜来。

　　江杨对他这个儿子一点办法都没有，起身拍了拍孟月的背，轻声道：“委屈你了，忙了那么久，先吃饭吧。”

　　孟月白皙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点了点头。

　　孟渺看着自己母亲幸福的眼神，攥起来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最后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一顿饭虽说吃的不是很愉快，但是也没爆发什么矛盾。江拾卷全程很安静，吃的倒挺香，只是孟渺心事重重，只吃了一点。

　　孟月看到他吃了几口就停了筷子，悄悄问他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平时在学校吃的太不好了，一看到这么多好吃的，反而吃不下了。”孟渺笑道。

　　这番话把孟月逗笑了，这一笑扫清了压在她眉间的郁气，整个人看起来都清爽不少。

　　孟渺用余光去看江拾卷，见他神色轻松，似乎没将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顿觉这人性格骄纵，不免有些不满。

　　可是……他望向旁边。

　　江杨温声细语地给孟月夹着菜，两人谈话时都笑容满满，十分融洽温馨的模样。

　　孟渺收回了视线。

　　吃完饭后，孟月来到孟渺房间帮他整理床铺，孟渺抱着床单站在一边，无奈地看着她忙前忙后，说道：“我又不是小孩了，也会铺床，妈你别累着了。”

　　孟月伸出手，孟渺把床单递过去，头顶一痛。

　　孟月用另一只手拍了下他的脑袋，嗔怪道：“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什么苦都吃过，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孟渺无奈地帮她把床单展平，道：“我这不是觉得你今天太累了，想体谅你吗？”

　　孟月铺好了床，坐在床边，望着自己已经长的很高的儿子，长叹一口气：“妈是觉得委屈了你。”

　　听到这句话，孟渺心底一酸，低下头，盯着木制地板，沉默不语。

　　“我感受到了小拾对你的敌意。我有时候又在想，我非要你住进来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孟月的脸上浮现一丝迷惘。

　　“你从小就很独立，很多事情不需要我来教你。可是别人家的小孩都是在父母的爱和保护下长大，我家的小孩却总是不让妈妈帮忙。”说着，她看着孟渺，眼眶里已经开始闪着泪光。

　　“现在你长大了，可妈妈总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有时候妈妈不需要你过分懂事。所以要是留在这里不开心，就和妈妈说，好吗？”

　　孟月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

　　孟渺缓缓走近她，给了她一个拥抱，道：“我在这里很开心，不用担心我。你儿子是什么人，从小谁都不敢欺负的小霸王。”

　　孟月听完这话，破涕为笑，平复了会心情，还是忍不住道：“但是如果真的不开心，一定要和妈妈说，我们可以不住在这里的。”

　　孟渺笑笑，故意道：“妈你这样说是希望我不开心吗？”

　　“臭小子，就会抖机灵。”孟月笑骂他一声，起身往门外走去。

　　“现在也晚了，妈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先走了。”

　　目送着孟月的背影离开，孟渺脸上的笑淡了下来，余光中似乎发现一道蓝色的衣角飘过，揉了揉眼睛，发现江拾卷的房门紧闭着。暗骂自己糊涂了，孟渺关上了门。

　　江拾卷躲在门后，回想着刚才看到的一切，望向摆在书柜边上的全家福。那是仅存的，属于他和妈妈的合照。

　　照片中间存在很明显的断层，像有人拿剪刀剪掉了一部分，把剩下的部分重新拼好。

　　江拾卷操纵着轮椅来到书架前，随便拿了一本书，对着窗外的雨，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