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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岁 我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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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见到温景让已经是半年后的事了。
此时的曲富海还是难以忘却我的“使命”,他趁着温景让向温阿姨打招呼的空隙,连忙把我拉了过来。
他的手鼓励性地抚摸了我的头,笑了笑:“听听快来打招呼,不是说想哥哥了吗?”
只见温景让漆黑的眼睛望向我,他古井无波的眼球没有让我感到平静,相反它就像镜子一样照得我无处遁形。
天,曲富海到底在乱说什么,我发誓我从没说过这句话。
温阿姨也看向了我。
我手捏了一把裙子,直视所有人,试图用我拙劣的演技来让他们开心:“哥哥晚上好。”
他那时的眼神我记不大清了,只听他回复我:“听听晚上好。”
之后的事我就没有参与了。这天是温阿姨的生日,房子热闹无比,一直到很晚才安静。
温景让的父母似乎很忙,这几次的节假日他都是在温阿姨这里住的。到了暑假,他更是搬了一个箱子来。
可惜我此刻和他交集不深,关系也停留在见面互相愣几秒。
他弹琴很厉害,身边的人提到都是赞叹的表情。
一到下午悠扬的琴声就会从二楼传来。我和温景让的生活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如果不是曲富海入赘,我永远都不会认识他。
所以,我也没有像曲富海说的那样争气就行。我并不想和他们搞好关系。
温家有一个阿姨,大家叫她秋姨。她是帮温阿姨修花的,手很巧,花园可以被她一个人修剪得井井有条。
我很佩服她。
碰到要家长签字的作业我会找她。不过她通常不会对我说什么,接过笔纸就签下名字。
这天,我和往常一样溜到后院找秋姨。路过看到我的佣人眼皮一掀,没说什么。但是我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现在的嘈杂就如同我三岁被丢弃时的市集。
一群穿着灰色工服的男人来来往往。他们把一些花放在花盆移走,又发出“嘿咻嘿咻”的声音搬着树。
温阿姨的花园不想种花了,她现在喜欢桂花树。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脚下不远处的蚂蚁很凑巧,也很应景地排着长队大迁徙。
秋姨会离开吗?我不知道。当时,我确实也没找到她。
夕阳在后院中显得温柔又美好。
我手拿的试卷不知道该放何处,我怔怔看着工人运树、蚂蚁搬家。我甚至还在心里比较,谁会更快。
不想这些的话,我就会想是不是温阿姨发现了秋姨对我好。不然她为什么一下子就不喜欢花了。
结果出来了,工人要比蚂蚁更先搬完。曲富海也下班回来,他看着我站在这里,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温阿姨马上要回来了。”要吃饭了。
我回过头,看向西装革履,现在也不显老而且还很有精神气的他:“爸爸。”
曲富海有些莫名,但还是冲我笑了笑,温声回答我:“诶。”
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卷子,也没有要陪我的打算。他和我说了几句话之后,就走了。
没一会儿,我也拿着东西准备回房间。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我变成和曲富海一样的人怎么办。一边扭曲地渴望他人认可,一边懦弱。
想着想着,我撞上了人。
温景让站在比我高一阶的楼梯上,身材高挑的他被我撞得不稳。
“对不起。”我愧疚地说。
他漂亮的眼睛看向我的手,目光最终定在了我的脸。
“要帮忙吗?”
“……”我这才意识到他在问我。
他拿过我的试卷,这一刻我才对家佣说的天之骄子有了概念。长相只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温景让有优渥的家庭和数不清的爱,还完美继承了父母的智商。
我说:“不是问题,是要家长签名。”
温景让“嗯”了一声,旋即在左上角留下力透纸背的“温景让”。
看着,我吃惊道:“你,是不是写错了?”
意识到我这样说好像没大没小,于是我连忙在后面补了一句“哥哥”。温景让表情最初没有什么变化,直到我喊出了哥哥。
他面露愧色:“对不起,我忘记了。”
我接过卷子,发现他的字丝毫看不出幼童痕迹,转念一想,温景让也不是不能算家长。之前秋姨签字不懂也有一次是本名。
温景让实在是太高了,我站在比他低一阶楼梯上,想要看他脖子会费力。他也发现了,长腿迈下来一个台阶。
他不说话,好像在等我。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说了声“谢谢”。
闻声,他眼皮轻轻一抬,直勾勾地看我,感觉是按捺不住了才告诉我:“你的这里和这里,算错了。”
也许曲富海说得对,小孩子心思单纯,不会想很多。我真的做到了,我从这天开始不再抗拒和温景让相处。
我把因为他第一次对我不理不睬从而取消的“哥哥”资格重新加了回来。他还是曲富海说的哥哥。
也许也是他良好的家教给了我一种我可以和他改善关系的错觉。
老师布置的作业我完成了一大半,我每天会掐着点写好所有的题,等到温景让出现再巴巴地上前。
桂花树也没几天就占领了花园。之前五颜六色的漂亮花圃变为了茂密耸立的桂花林。
秋姨真的不会再出现了。她曾居住的小房间空无一物。她没有对我笑过,也没有多余的话语。
可我还是会想,如果她在就好了。我曾听说她有个孩子,那么如果我和她多相处一会儿,她会不会也短暂地把我当成她的孩子呢?
你看,我似乎总是在幻想。我总是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
温景让绵长的琴声通常和午后的阳光一同到来。然后又没多久他就会下楼喝水。
我觉得我胆子壮了不少,也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每次把签名处留给温景让。并且在他下意识写自己名字的情况下,同样保持沉默。
他会抽出空来给我上课。他真的很聪明,能一眼看出我的错误,也能耐心讲解。
所以我理所应当地将琴声和他清冽的声音捆绑,看随风飘扬的窗帘自然地联想到他白皙的脸庞。
现在说是我最为惬意的时光也不为过。
这一年还发生了一件事。
炎炎夏日下,经常出门曲富海和温阿姨一同感染流感。流感来得很凶,得了之后就会高烧不退。
曲富海和温阿姨在医生的嘱托下被隔离治疗。
此刻我也不知道我被感染了,只是觉得浑身提不起劲。我一天都窝在被子里睡觉,不停做梦又不停地惊醒。
我时而梦见我变成一叶扁舟在小曲湾上起起伏伏,时而梦见我是山上压着的一块石头粗粝沉重……我大概知道我病了。可我现在不想说。
要说我对这里的唯一期待,可能只有温景让这个哥哥。但是我前些日子拨弄了他的琴弦,他表情不好。我也不想理他了。
秋姨的住所始终没有搬来新人,四周耸立的桂花林也将这里很好遮盖。我开始和温景让玩起了单方面的躲猫猫。
我没在睡觉的时候就藏在秋姨的房间里。曲富海爱买唱碟,我向他要了几张也听了起来。
我的躲猫猫是有一次险败的——温景让不知何时改了时间,上午和我撞了个正着。
他的表情实在是疑惑,他可能正想我为什么不说话了。
“哥哥。”叫完他我就跑了。
既然他现在出来了,我回房间的脚步一折,跑到了秋姨房间。就像害怕有人追逐我,我快速躲进小房,把门关了起来。
温景让打破我计划的出现,我今天什么都没带,没有唱碟,也没有水果。我只能撑着头,视线模模糊糊地盯树梢。
撑着撑着,我好像又睡了过去。
蓦然,先是传来轻微的叩门声,而后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温景让将我拎起,冰凉的手覆盖住我的额头。
“你发烧了。”他冷静地说,语气就像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平常。
我现在口干舌燥,我当然知道自己生病了。
“我知道。”我说。
音落,一股巨大的力气把我拽了出去。我还不知道温景让力气原来这么大。
也对,他本来就比我大三岁,我如今发育不好看起来很是瘦弱,他想拎我就像拎鸡崽一样简单。
“赵医生来了,和我去看医生。”
温景让没有给我拒绝的权利,他径直找到医生要他给我也检查一下。
结果和我想得差不多,是流感但是和曲富海的不一样。
我接连挂了两天的吊水,房门要方便医生进出所以要时常敞开。
这时,我听温景让的钢琴声更清楚了。
四个人里面有三个人都病了之后,温阿姨再也不让温景让出门,一直到他的外公来接他。
以上,是我对他最为原始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