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叔本愚

1、第一岁 四周尘

　　四周尘土飞扬，一片嘈杂。

　　在闹闹哄哄的声音里，女人松开了我的手说：“你走吧。”

　　夜晚明月高照，门口传来簌簌哭声，曲富海紧抱住我，嘴里轻哼着摇篮曲。

　　我的母亲跑了，在我三岁的时候，在一个热闹的集市上。有人说她受不了懦弱无能的父亲和一穷二白的家庭，也有人说她在外面找了个有钱人，马上就要高嫁了。总之，她走了，她走后不久我奶奶就离世了。之后，父亲全权接管我的抚养权，他干不了苦力在酒馆找了个活，一边唱歌一边拉扯我长大。

　　后来，曲富海被一位长相貌美的富婆看上。他入赘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那么大、那么豪华的房子，一入院就有一片停车场，金碧辉煌的客厅中央掉有巨型水晶灯，有五六个保姆照顾温阿姨的起居，还有一个会剪花的奶奶。

　　曲富海还没进门就再三告诫我千万不能惹温阿姨生气，更不能叫她“妈妈”，我最好能讨她喜欢。

　　温阿姨应该是不喜欢我的，她见到我总是淡淡的，我有过和她打招呼但只有一次收到了她的点头。于是我也不打了，在家里我有意地避开她走。

　　那是一个美好又热闹的一天。早晨曲富海破天荒地送我去了学校。

　　他说话也像唱歌那般动听：“今天晚上早点回来，你哥哥要来了。”

　　哥哥。这个对我来说是一个极其陌生的词汇，我的母亲没有生过弟弟，我以为我再有男性家庭成员应该是弟弟。没等到我的回复，曲富海的笑容凝在脸上。

　　我在他快要发飙前甜甜地笑了笑：“好的。爸爸。”

　　从这刻起到晚上见到哥哥止，我就一直在幻想，我会有一个怎样的“哥哥”。首先他要很好看，要像王子一样的帅气，他脾气也得好要像阿贝贝一样陪我玩，还要像奥特曼一样会打怪兽会保护我，对，也要像曲富海一样会唱摇篮曲……

　　那天，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记我身边中的一件事”。我把今天所有的事都写了一遍，也写下了我幻想中十全十美能战胜一切的超人“哥哥”。我赋予了他一切我能想出的所有优点。

　　“可是听听啊。”老师拿着笔眉毛有些皱，“现实里会发出动感光波打倒怪兽的人真的存在吗。”

　　我带着笃信告诉不懂的老师：“我写的就是哥哥。”

　　放学转眼就到了，司机接我放的音乐都变得欢快起来。别墅内外灯火通明，一辆黑色轿车率先停了下来，我被迫挤在它的后面。

　　门口温阿姨和曲富海笑得一脸开心，他们接下了比我快一步的男孩。即使是隔着车窗，男孩那俊美的容貌也是可窥的——他有着乌黑茂密的毛发，穿着是电视上的英伦制服，还有一双细长笔直的双腿。

　　我也下了车，但他们没有看见我。温阿姨亲昵地抱住男孩，曲富海则一脸殷勤地帮他提东西。

　　“哥哥”没有发现我。

　　于是乎，我的哥哥梦从第一步开始就碎了。也是从第一步，我就自动从脑海里剔除了他作为“哥哥”的唯一地位。

　　在饭桌上，他们吃了一顿格外丰盛的晚餐。温阿姨似乎很开心，有时被曲富海逗得直笑。也是在这个谈话中，我知道了这个男孩是温阿姨的侄子。他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温景让。

　　晚餐结束后，曲富海很是神秘地将我拉到一旁，语重心长地说：“听听，你要多跟哥哥打好关系，你们关系一好，温阿姨也就高兴了，这样我们的日子才好过。”

　　我没有点头，只是呆呆地看向头发锃亮的他。

　　出乎意料，曲富海没有气急败坏地骂人，相反他一把抱住我。像小时候一样地晃呀晃，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听听，这是爸爸能给你的最好生活了。”

　　在曲富海的有意打点下，一杯本该由保姆送上楼的牛奶到了我的手上。

　　曲富海满意地看着我，鼓励着我说：“哥哥喜欢喝牛奶，听听你去敲门帮阿姨送给哥哥。”

　　我小心翼翼地端着牛奶，来到了房门口，心脏急剧地跳动着。尽管这一刻我想得更多的是一脚踹飞这杯牛奶，想让大家都别高兴。

　　门很快就开了，要比我高一个头的男孩就这么看着我。

　　“我……”他乌黑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我，我喉咙顿时像卡了东西一样的说不出任何话语。呼吸的急促让我忘了杯子本就倾斜，手一抖，我的手臂很快就红了。

　　温景让立马抽走了杯子，然后扭头给我丢了几张纸。

　　这是我和他的第一次相处。

　　奇怪在当时，我并不觉得委屈。被烫过的地方很快高高肿起，我看着它慢慢长大再长大，一直到薄薄近乎透明的皮肤下包裹着一团黄色液体。

　　这时我内心涌现一种极其扭曲又受虐的快感——我爱上了用粗粝的纸在伤口上不断用力摩擦和挤压，又在它快要流脓破出时住手。

　　我并不担心有人会发现，我胳膊长长的衬衫遮盖了它，它存在于我隐秘的角落，变成我在讨厌生活中能够呼吸的痼疾。

　　可它还是破了，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我一觉醒来发现原有的脓虫破裂，露出红艳的血肉，在手臂上干涸成淡红色的一块。我觉得我现在好热。

　　曲富海还是放不下我要和温景让打好关系的念头。他翻来覆去地说，人心复杂，别人都有可能看不起我们，但是只有小孩子心思单纯不会。

　　我知道曲富海的想法，但我还是有意地避开他们走。

　　我的存在感极低，在学校我是没有家人的怪胎，在饭桌上我一向是一团缄默的空气，我被不允许在任何地方发声。我的口腔被人恶劣地堵住，也许只剩下眼睛还在挣扎吧。

　　我睡了一天。

　　炽热的太阳灼烧着整个教室，我却对此感到奇怪，因为滚烫的太阳无法让我感到热，我今天只想多穿一点和快点回去睡觉。

　　司机像往常一样地接我放学。车载放着声音巨大的土dj，歌到高潮他还会附和着音乐摇头晃脑。

　　今天回来的时间稍微晚了些，等我进门他们早已在餐厅落座，其乐融融地聊起今天发生的事。

　　我朝主座上的女人微笑道：“阿姨好。”

　　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岁月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温阿姨还是青春漂亮的少女形象。

　　温阿姨扫了我一眼说：“先来吃饭。”

　　这顿饭我味同嚼蜡。色泽再鲜艳的菜肴进入嘴里我也尝不出来，它们一旦落入口中顷刻便失去色彩。

　　终于，温阿姨放下了碗筷。我趁他们聊天之余离开了。

　　和我一起离开的还有温景让。他似乎并不想和我有过多的交流，而我正处在为我死去的脓虫悲伤。

　　老师留下的作业对我来说是无限痛苦，曲富海已经沉溺于他的美好社交忘了我，这里的佣人更不会帮助我。

　　我曾偷听过他们轰烈且不避讳的聊天，他们除了对温阿姨抱有敬仰之外，一致认为我和曲富海是吸附金钱的寄生虫。

　　曲富海尚且会讨主人关心，他们还会客客气气地对待他。至于我得到更多是漠视和冷眼。

　　我的成绩开始一落千丈。曲富海发现了，也许是这天他突发奇想来关心下我。

　　他会大发雷霆，他会指责我的愚蠢，恨我为什么无法抓住优渥的生活。为什么得不到所有人的喜欢。

　　当门口传来气势汹汹的脚步声，我知道他来找我算账了。

　　我的房门是不允许上锁。曲富海夺门而入将我从床上拎起。

　　我困倦得睁不开眼，只看到他愤怒的表情一滞，转而摸向我的额头。

　　“爸爸对不起你。”

　　这天我折腾到很晚，迷糊中我记得温阿姨和温景让也来了。

　　紧急被喊来的医生给我做了个全身检查，他手指摸到我的手臂还吓了一跳。

　　就这样我用血肉豢养的虫子变成纱布缠绕的蝴蝶结。滚烫快破壳而出的身躯被医生强制镇压。

　　曲富海也不敢再让我送牛奶了。

　　又没几天温景让回家了，这栋别墅的热闹生活也重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