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鸟与诗》茉白川

2、休恋逝水 •∞︎•

　　总是在网上刷到一个话题：“休恋逝水”。
　　百分之90的人都在说爱情，但我想说的，是我小姨。
　　她今年34岁，前不久领了证，即将举行婚礼。即便在过年前就已经知道她有男朋友，我还是对她结婚这件事感到不适应，前几年网上流行吹捧家里不婚主义的小姨时，我一直以为，她会是我们家不婚主义的小姨。
　　此处先声明，我并非不婚主义者，我小学就有暗恋男生，长大后有一见钟情，现在也有风趣的爱人，且一直对美好的爱情和婚姻保持期待。我大概只是无法习惯小姨从一个少女变成了一个妻子。
　　小姨是外婆最小的女儿，她出生在除夕夜，按照外婆家的习俗，小孩要算虚岁，加之小姨出生的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一，于是她的虚岁得加2，小姨出生即两岁。也就是说今年34岁的小姨在外婆眼里其实已经36岁了，一个即将奔四的年纪，再不结婚外婆怕是要愁掉原本就不多的白发了。
　　所幸，小姨在去年认识了她现在的老公，两人刚过一周年就进入了婚姻，我没有听过他们的爱情故事，但根据节假日为数不多的见面来看，应该是幸福的。
　　幸福从何得知呢，是一件小事。我看见小姨与小姨父穿情侣鞋，并非经过设计的情侣款，而是很直白的两双一模一样的帆布鞋，这令我感到惊讶，毕竟这在我看来是只有初中生才会做的事，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小姨在我心里永远都是18岁的少女，而小姨父并不觉得她幼稚，愿意陪她穿情侣装见家长。
　　我大概也能猜到小姨父是通过什么手段获得我小姨的芳心，他虽长相普通，却是个美术老师，会画画会书法，小姨是个英语老师，但她一直都喜欢艺术美学，她是个有着丰富心灵世界的人，而小姨父应该是能与她畅聊诗词歌赋人生哲学的。
　　小时候，我跟小姨很亲，我出生那年她14岁（此处是正儿八经的周岁），她和小舅（当年12岁）初当长辈，兴奋激动，抢着抱我，直到我上幼儿园上小学，他俩也经常带我一起玩，我翻过小姨的青春疼痛小说，偷看过小舅写给别人的亲笔情书，还偷拿过他们追求者送的星星罐和水晶球，如果让我在这个家说出一个遇事懂我会站在我这边的人，我一定会选我小姨，妹妹也是如此，少女心事当然要跟少女说。
　　小姨大学毕业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在外面租房住，我趁着暑假去找她玩，住在她小小的出租屋里，白天她出去上班，我在家里看她的电脑玩手机，还偷偷用她的化妆品。小姨会对我喜欢看什么小说好奇，她会给我买言情小说，我收到的第一本青春疼痛文学就是她送我的，她还会欣赏我的画，欣赏我的书法，送我mp4，跟我一起听泰勒的歌，她会在我出门旅游的朋友圈下评论哪张照片最漂亮，会看我的旅游vlog，我出去旅游时会买各地的纪念品，攒一年等除夕夜这天送给她当生日礼物，西藏的刺绣，重庆的冰箱贴，漠河的白桦树皮笔记本，我知道她是一个不会辜负礼物的人，我一直一直认为，她是最懂我的人。
　　我天真地以为我和小姨的关系会永远亲密，我们的相处更像同龄的姐妹，她又确确实实是我的长辈，这样的身份比姐妹更令我感到安心。
　　可是不是的，我又搞砸了一切。
　　上高中后，我跟我妈的关系来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我们时常发生争吵，谁也不理解谁，谁也不听谁的，这个时候，我会找小姨聊天，她会给我出一些意见，可我在我妈那伤透了心，于是不可控制地，伤害了身边的人。
　　我记得最后一次我找她聊天，我将我和我妈的吵架过程向她阐述了一遍，我很直白地问她，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我当时是很自信的，我觉得我妈错了，她不应该这样对我，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试着了解过是否是因为外公外婆这样对她，我试图给她找借口，或许妈妈有不好的童年经历，于是她才不懂得表达，可小姨说外公外婆从不会说类似“从我家滚出去”“恨不得掐死你”之类的话，所以我的妈妈为什么总是对我说这样的话呢？
　　这一次，小姨反问了我：你觉得你妈妈欠你吗？
　　我瞬间哽咽了，她不欠我吗？于是我说出了这辈子最直白的一句话，我说：她告诉我她爱我，那她就应该爱我。
　　说出来的那一瞬间我也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我是个对爱超级偏执的疯子。
　　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说了爱我为什么不爱我呢？爱我的话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呢？如果我神经系统有问题我愿意治疗，如果我心理有问题我愿意治疗，只是求求了，让我感受到爱吧，如果让我感受一次你的爱哪怕真的失去生命也可以的。
　　我再次伤透了心，我退掉了所有家庭群，对所有家人开启了仅聊天，包括小姨。
　　直到去年，妹妹刷到了小姨的朋友圈，说小姨竟然谈男朋友了，我很惊讶，点开了许久没再点开的微信名片，却发现，小姨也对我开启了仅聊天。
　　我看不见她的朋友圈。
　　今年的春假，跟舅舅说了点话，我忍不住问起小姨什么时候举办婚礼，我想我是要给她送新婚礼物的，舅舅说大概八月，我计算着时间，想着要做一把多复杂的婚扇。
　　我又问：小姨老公家在哪呀？
　　舅舅直接给我发来了一个定位。
　　我点开看了，是揭阳，我从没去过那个城市，我第一反应是在地图搜索附近有没有蛋糕店，因为小姨的生日在除夕，每年生日，都是我爸爸定的蛋糕，吃完年夜饭后送去外婆家，一起给小姨过的生日，我担心，万一她的新家附近没有好吃的蛋糕店怎么办？揭阳好远啊，坐高铁都要三个小时，以后过年我们都没法给她过生日，也没法在生日这天亲手送礼物了。
　　舅舅又问：跟你小姨没联系过啊？
　　我无法描述我看到这句话时的心情，我只能尬笑地说：就上次看到结婚照。
　　嗯，从妹妹的手机里。
　　我前面说我不是不婚主义者，可我还是担心身边的人结婚，我害怕人的转变，我忍不住想，小姨今年会生小孩吗？她会怎么教育她的孩子呢？会给她的孩子怎样的爱呢？她的孩子千万不要像我这样，我是个不好的人，没法给自己的妈妈带来幸福，她的孩子不能这样。
　　所以她的孩子会得到怎样的爱呢？会是我从未得到过的爱吗？
　　写到这里，我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或许深夜确实会放大情绪，我意识到了我的偏执，已经不是简单的对爱的偏执，而是对偏爱。
　　抱歉，我发誓我一定会对她的孩子很好很好的。
　　扔掉所有与家人的合照的那天不是我的第二人生，与妈妈真正决裂决心不再与她有一点感情的时候不是我的第二人生，我为了证明我已经放下过去做的再多的仪式都无法真正开启我的第二人生，直到失去小姨，在这个家再也没有人能说话的时候，我知道我真的要离开了。
　　新婚快乐呀小姨。
　　祝我们的第二人生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