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鸟与诗》茉白川

3、温故而知新 ꈍ◡ꈍ

　　我去参加小姨的婚礼了。
　　我是她的伴娘。
　　很不可思议吧，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打算去参加小姨的婚礼，我甚至在她婚礼的那两天都安排了活动——跟朋友一起到海边一栋带泳池的别墅度假，为了表示无法参加的歉意，我特意去港迪为她挑选礼物，但就在我付钱的时候，她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向我说明了原因：因为婚礼安排在9月28日，刚好是中秋国庆中间的工作日，她的朋友同事都不方便请假，于是直到婚礼即将到来的前两周都没找到伴娘，这才想到了我。我属实不是最佳人选，首先，我属于小辈并非同辈，其次，我跟她从过年到现在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过任何交流了，我们俩现在并不算熟络。
　　其实在她这个电话打来之前，我已经从小舅那得知了我妈妈在帮她寻找伴娘，我妈妈推荐了我，但我完全没有想到小姨会同意，并且真的来找了我。
　　而我几乎不假思索地就同意了。虽然我很想去游泳，我很想在海边别墅度过我的假期，我很想吃海鲜，我很想拍美美的照片，我很想享受阳光沙滩大海，但我还是同意了。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们当晚就敲定了伴娘服，为了搭配新娘服，裙子是我最讨厌的新中式，分上下装，上装还是长袖，我也同意了。
　　我俩的电话一路从港迪打到家里才结束，从知道这件事起到参加婚礼的那两天，我都在和妹妹吐槽她的老公（原谅我真的是一个对男人要求很高的人），我不满意这个准小姨父的身高，不满意他的长相，不满意他的职业他的收入和他的家庭，他说话但凡有一点语气不对表情不对，我就会忍不住地皱眉挑剔。
　　我还非常不满意举办婚礼的地点——小城市，离最近的高铁站竟然有80KM，参加婚礼的人只能开车去，甚至要提前一晚去那住酒店，而且小县城里没有沙滩没有海鲜，只有最普通的潮汕牛肉。
　　正式婚礼的前一天，我们吃完晚饭从牛肉火锅店往酒店走，因为一个个累得脸又黑又油，几个路人见到我们竟然议论我们是不是马来西亚的华裔！（此处没有地域歧视的意思）我们家人交流一般说粤语，大概是被他们听了去，而他们以为我们听不懂中文，用普通话说的很大声。
　　第二天的婚礼我作为伴娘五点半就起床了，真真是累得差点维持不住人形，更别说维持善良人格了，全凭毅力撑到婚礼结束，镜头扫过来的时候立刻机械地扬起嘴角进行一个假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主持人让伴娘表演一个节目的时候，我还是去唱了一首泰勒的《love story》。
　　表演节目是一时兴起的，新郎的妹妹唱了一首《甜蜜蜜》，我当时想着那咱们新娘这边输人不输阵，也得有个表演才行，于是我使劲儿推我小舅，作为新娘的弟弟不得献唱一首吗？结果我小舅死活不乐意上台，就只能我上了。
　　之所以会选《love story》这首歌，并不是因为它适合婚礼，而是因为我小学的时候，刚出来工作的小姨送了一台MP4给我，跟现在的手机一样大，触屏的，粉色的，机身穿孔的角落还系了一串串珠，里面就只下载了两首歌的MV，其中一首就是《love story》。
　　那会儿其实我已经有一台MP4了，是我考试年级前六名获得的奖励，但我更喜欢小姨送我的那台，日夜拿着听里面的歌，看里面的MV，可以说，那是我为数不多娱乐时间唯一的消遣。
　　小学那会儿，我是学校的合唱队和舞蹈队成员，那会儿还没有什么教育保护概念，周末把学生喊回学校补课是常有的事，我的周末都被学校的课外的活动占用，就连周一到周五的午休，都得提前半小时到学校，去书法室练软笔。
　　我现在的诸多习惯都是那会儿养成的，譬如去KTV唱歌必唱泰勒的歌，《love story》是必点的；譬如跳舞起手就是民族舞姿势，哪怕已经好多年没跳过了；再譬如，练书法只临摹颜真卿的字，我到现在还记得我第一张获奖的作品——获得了广州市中小学生书法大赛三等奖的《温故而知新》。
　　那会儿，刚上二年级的我总是写不好“新”字，因为”新“的最后一笔不用收笔，而要一气呵成慢慢提起笔尖，那会儿年纪还小，对手的掌控力比较弱，每次要提笔的时候手就忍不住抖，导致最后一笔总是跟画蛇一样弯弯扭扭，那个年纪的小孩对一样事物的新鲜感是很难保持的，一个字练上十遍我就会不耐烦，可那个“新”字我练了不下一千遍。
　　温故而知新。
　　五个影响我一生的字。
　　直至今日，我还在回忆我的过往，回忆过去的这二十年，然后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又翻出新的感悟来，从品味过无数遍的对话中找出爱的成分来。
　　从婚礼离开的时候，我在高速上遇到了一道彩虹。
　　很神奇吧，那两天的天气都很好，按理说没有雨也不会有彩虹，可偏偏我就是看到了。
　　今天回想起来这件事，我觉得那真是很美好的征兆，那分明是通往幸福第二人生的彩虹桥啊。
　　我觉得，我好像对爱没有那么执着了。

　　还记得刚得知小姨要举办婚礼的那段时间，我四处打听具体时间，我先是问了我爸，接着又问小舅，结果得到了两个不同的时间。我跟朋友吐槽爸爸记错了小姨结婚的日期，差点害我排错行程，我朋友忽然问：为什么不直接问你小姨？你跟小姨不熟吗？
　　我愣了好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在对话框打字：对啊不熟。朋友圈屏蔽的关系。
　　我甚至不敢说朋友圈互相屏蔽的关系。好像说了这个互相就会暴露什么。
　　那一刻，我好希望爱是一滴雨水，我轻轻抬起手，它就能降落到我的手心。哪怕因毫厘之差与我分离，也一定会回到我身边，即使要经过地球四十六亿年的水循环，我也愿意等待。
　　求爱的过程跟求雨没什么差别，缺爱的苦苦哀求只能得到一滴一毫，不缺的不屑一顾却永远灾洪泛滥。
　　我想起大舅结婚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每天都跟妈妈呆在一起，妈妈要离开几天去参加舅舅的婚礼对我来说无疑是天崩地塌，我还记得妈妈出发那天，我起床时她已经离开了，我在家里走了两圈，看见桌子上放着我的本子——妈妈在平时给我批改作业的记事本上留了言。
　　具体内容我已经记不得了，大概就是些要记得按时做作业，周末让爸爸给我扎头发，带我出去玩，最后一句我记得，她写：妈妈走了，拜拜。
　　妈妈的字很好看，是非常清秀的字体。
　　想来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有越痛苦的事越要看的习惯了，我把最后一句话看了好多遍，导致至今也记忆清晰。
　　那时候妈妈是爱我的吧，就连出门也会给我留下书信，还会叮嘱爸爸带我出去玩分散注意力。
　　我还记得那个周末，爸爸真的说要带我去海边，我从合唱团下课后坐上了爸爸的车，被爸爸带到了一个类似沙滩的地方，爸爸说这是海，我说这根本不是，海是蓝色的不是黄色的。
　　那时候我和妹妹并不在一起生活，只有逢年过节能见面，我身边没有能倾诉的人，我只能对着一片黄色的海说。
　　我说，爱我的人永远不要离开我好吗。永远陪着我永远爱着我可以吗。
　　可是爱竟然真的是雨水，它是会流动的，今天在我这，明天就有可能在别人那，爱我的人还在这，爱却已经走了，又或者，爱还在，人却已经走了。
　　人是无法求来一场雨的，也是无法留住一场雨的，我们只能在雨季到来的时候尽可能地让自己去发芽，在雨水的滋润下成长，如果哪天雨季消失了，我们也要适应干旱享受阳光，直到我们发达的根茎找到属于自己的地下河，河水川流不息，那才是最能保证我们成长的资源。一个生命或许是依托雨季而诞生，但它一定是依靠河流而长大。
　　我不再傻兮兮地仰头望天去等一场雨，我决定低头在清澈的河里淌水。
　　最近我在网上看到一篇很有意思的帖子，它说：真的很建议20岁时花1万块钱去想去的地方，这笔本金投资会变成一笔“增值型资产”，往后的几十年里，每当你深夜emo或者遭遇低谷，只要你回味一次，它就给你分红一次。这叫记忆红利，钱花掉了，但那段经历会进入你的生命，持续地影响你看世界看自己，所带来的快乐、勇气、视野、生命力，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不断回流。
　　我想这是真的，这不正是“温故而知新”吗？
　　哪怕不是什么旅游经历，就只是过去二十年最普通的一天，最普通的人最普通的对话，也能产生新的记忆感悟，感悟出的东西会不停地塑造我，成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