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贤臣绑定贼船后》唐木南

47、人心各异

　　“站住！你们在干什么？”

　　“见过太尉。”

　　“见过太尉。”

　　正在库房装车的西北军将士，万没料到会在此撞见位列三公的太尉高山，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恭敬跪下。

　　高山满头霜白，身着青紫色窄身袍服，下摆仅及小腿，露出膝上打着的两块羊皮补丁，迈步利落干脆。

　　他略有些圈盘腿，行动时步履不复年轻矫健，在他身后跟着的长史，众人也认得，是韩相安排的人。

　　督粮官眉头一皱，眼神责备长史怎会让这老家伙过来。

　　长史站在太尉身后，朝他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是太尉执意要来。

　　高山没管他们的眉来眼去，径直走上前，随手解开一个系口的麻袋，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麦粉。

　　“太尉大人，下官来便是，您何必亲自动手？”

　　督粮官笑着上前，不着痕迹地把口袋从高山手中接回，拍了拍满车粮袋：“大人，这些都是相国吩咐送往武关的粮食，全是新收的，好得很。”

　　“哼。”高山嗤了一声，“我知道。我信不过你们。反贼打着联军旗号在武关外盘踞，武关将士辛苦，口粮绝不能亏待，免得寒了人心。”

　　“是是，您就放心吧！”

　　“相国，这便是全部经过了。”长史搓着手，笑容谄媚。他送高山查完粮草回府后，一路策马狂奔三十里，终于见到了自入长安以来居于坞堡的韩文叁。

　　他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韩文叁脚边的虎皮地毯。硕大的虎口被特意保留下来了虎牙，但眼窝里是一片空洞。

　　韩文叁赤足踩在地毯上，不耐地轻点脚尖，冷笑道：“早不来晚不来，个老家伙偏偏在派冯无忧去武关后来，做给谁看？他还记得那小子是他引荐进军中的，要关心关心，可如今是在我这效力的人，还当自己是沙场名宿，我的人，我的粮队，他想训就训？”

　　“这……”长史一时语塞。

　　他心中清楚，高山曾是韩文叁的旧上司，后被调回京，韩文叁才得以崛起。

　　韩相掌权后，又将这位老将请回台前为自己撑腰，奈何请神容易送神难。高山上任后并未与韩文叁彻底同心同德，韩文叁又动不了这位昔日上司，这才将自己调离军中，就任太尉府长史，名为长史，实则监视高山。

　　长史苦思冥想，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俏皮话，正要开口，上首的韩文叁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壮着胆子想抢先说完，就被两侧守卫一把架住拖了出去。

　　出门之前，他斗胆匆匆瞥了一眼韩文叁，准备回去和同僚好好吹嘘吹嘘，莫名闪过一个念头：

　　韩相国，是不是又胖了？

　　“行了，滚吧。”

　　守卫拖拽着长史，将他丢在坞堡门口。

　　那匹跟着他一路狂奔而来的马仍拴在门边，马腹还瘪着，可长史不敢逗留，当即把那高墙小窗的坞堡甩在身后，朝着长安方向狂奔而去。

　　坞堡内，韩文叁收回踩在地上的脚，侧身卧于榻上，忽想起，吩咐道：“去把郗一的信拿来。”

　　婢女不敢怠慢，双手递到他手中。

　　韩文叁昨夜其实看过了，只当是孩子家的打闹，并未放在心上。可今日被高山这么一搅，他心里不踏实。

　　“昨天这信上是不是还黏着鸡毛？”韩文叁抬了抬眼，婢女立刻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柔顺地坐在脚榻上问：“奴婢记得是有这么个东西，相国可是要把鸡毛找回来？”

　　“蠢东西。”韩文叁不屑地笑了一声，低头重新读起信上的文字，这次每一个字他都品出了不同的意思，他眉头越皱越紧。

　　“再去把近日武关的战报全都给我拿来！”韩文叁催促道。

　　婢女几乎要吓哭了，哆嗦着递上，“相国，都在这儿了！”

　　韩文叁没空理会她，一把夺过。他看得极快，每日一封的战报在他眼里渐渐地全变成了一次次无功而返。

　　终于到最后一封，他缓缓放下战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充斥着血色的怒火。

　　自己给了冯无忧这么多次机会，可他呢，去了武关好几天了，直到现在都没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交代，还敢跟主将闹起来，简直是恃宠而骄！

　　韩文叁不是不清楚冯无忧的水平，毕竟是跟着自己五六年，一刀一枪和匈奴血战拼上来的。

　　可若不是自己，就算是高山在，冯无忧也不过是个小兵痞子，一个还不知道在哪刨食的小校尉。

　　冯无忧就是这么回报他的？

　　韩文叁越想越气，强压着怒火开口道：

　　“传我军令，即刻召冯无忧回京，另择人选前往武关监军。祭旗之前，我必须见到联军随便哪个大将的首级都行！”

　　——

　　“所以说，召冯无忧回京的军令已经发出去了？”

　　萧文若见萧伯鸣一回家就带来这个好消息，难掩欣喜。

　　“正是。鸡毛信一出京，直奔武关，这事根本瞒不住。”萧伯鸣在外奔波一整天，仰头喝干净一大杯水。

　　“更没想到的是，大哥你竟真能请动太尉。”萧文若又亲自为他添水，“真是天助也！连我都没料到，事情会发酵得这么快……”

　　“是你的办法好。”萧伯鸣自然不会以为是魏朔出的主意，理所应当地把功劳全算在了萧文若头上。

　　偏偏这个碍事的魏朔开口了，“所以按下一步，我们现在就是要坐山观虎斗。”

　　“等冯无忧回来再说。”萧文若接话，清冷矜贵的少年身上，难得透出几分小小的得意。

　　“他会回来吗？”萧伯鸣有些担心。

　　换作是他，收到这样的召令，恐怕当场就会哗变，直接打开武关迎贺延舟入关，也好搏个功名。

　　“大哥，所以你是未央令，他是中郎将，不如听听武将怎么说？”萧文若有意让魏朔发表看法，明知答案，仍将话题引向对方。

　　“萧君的担忧也是有道理的，不过我原先只知道他是夷人，后来才知道还有个羌字，那冯无忧前半辈子恐怕都绕不开他那半个羌字了。我虽没见过他本人，却与联军打过交道，冯无忧若要投诚，处境只会十分尴尬。”魏朔字斟句酌，试着能让萧伯鸣听懂，“他身为中郎将，承平年间外调就是太守之流。可如今不是那样的年代，一旦投诚，长安在身后，关东在眼前，他无地可去，无人可用。”

　　萧伯鸣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可冯无忧不过二十多岁，我们……”

　　中年男子重重叹了口气。

　　萧文若伸手覆住萧伯鸣紧握的拳头，平静里带着果决，“大哥，你可知洛阳如今是何模样？大了不说，只说我见到的，我亲眼见萧大被烧得粘在地上，拔都拔不起来。”

　　“只说联军自洛阳一路西来，道旁成群结队的野狗眼珠赤红，可是兵卒无人敢猎来吃，大哥，你知道原因吗？”

　　他抓着，与萧伯鸣有些不忍的目光紧紧对视，字字如冰，“舍一人，可换天下暂安。大哥，这笔账值得。”

　　萧伯鸣忽然一阵毛骨悚然，眼前这个少年，真的还是自己的弟弟吗？

　　他想起早上自己去请太尉时，高山听完整个计划，只捋着胡须笑道：“萧家小儿，我可以走这一趟。但你说实话，这不是你能想出来的吧？”

　　萧伯鸣垂着头，不敢吐露实情，“确实是晚辈在一位隐士的指点下稍加修改的。”

　　“隐士吗？”高山没有刨根问底，“如今这世道，做个隐士倒也自在。只是你这位隐士消息未免太过灵通，若有机会，老夫倒真想结识一番。”

　　萧伯鸣望着弟弟的双眼，终究还是将与高山对话一事压在了心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萧文若这样一步步变下去。

　　至于魏朔，萧伯鸣觉得有必要私下找个时间，和他好好谈谈……

　　另一边，韩文叁的军令很快传到武关，一式两份，郗一和冯无忧都收到了。

　　不同于郗一那边怒极反笑，冯无忧这边的气氛，却愈发凝重。

　　亲兵见冯无忧脸色铁青，指尖直接将薄薄的信纸抓破，小心翼翼地问：“将军，相国怎么说？”

　　“收拾东西，回京请罪。”

　　冯无忧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浅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怒火。

　　韩文叁真是老糊涂了，冯无忧心里清楚，这一回到长安不会是挨一顿骂，再吃几个巴掌那么简单的事儿，他恐怕再难出来。

　　自从随韩文叁入关，他既不像留守西北的将领那样逍遥自在，也不如入关的其他将领能立下些许战功。

　　他愤怒于自己福没享到，苦却最先吃，在韩文叁面前虚与委蛇这么久，对方竟还把他当成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亲兵接了命令，连忙吩咐下去。信上只让冯无忧带部分亲兵回京，绝大部分粮草与士兵仍先留在武关。

　　冯无忧独自起身，取下架在兵器架上的长戟。

　　这段时间里，戟身表面的银光都有些黯淡了，他从角落翻出磨刀石，一下一下，耐心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