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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危险之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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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见过相国。”冯无忧赤足跪在虎皮地毯上,粗硬的虎毛像钢针一样扎着他的额头生疼,可他不敢抬头。
“起来。”
头顶上传来韩文叁的声音,可冯无忧依旧不敢抬头,他五指成爪,狠狠揪起一块地毯,鼻尖上的冷汗直直往下淌。
“我不杀你,我要看看你。”
迎接冯无忧的,并非预想中韩文叁的狂风暴雨,而是一反常态的温和。他斗胆抬眼与韩文叁对视,后者圆脸方颌的面孔上,扭曲着复杂得让他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的表情……
“嘶——”冯无忧倒吸一口冷气,韩文叁踩在他的手指上狠狠碾压。
犹嫌不够,韩文叁冷声喝道:“这双手,你拧断过多少羌人的脖子,又砍掉过多少胡人的脑袋,怎么在武关就拿不下战功?不好好打仗,反倒起内讧?”
“我对你真失望!”韩文叁猛地用力,脚跟再度碾过,冯无忧的哀嚎让他心情稍好了些,“废物玩意儿,你不用再去武关了,这段时间,还是陪好小皇帝过家家酒吧!”
“相国,您再给我一点时间,郗一那家伙不也是还没立功吗?”冯无忧捂着手,豆大的汗珠滚落,疼得他龇牙咧嘴,腔调里也不自觉地带出了口音,“我一定,一定给您带来惊喜!”
“谁给我时间?”明明踩人的是韩文叁,可他仿佛才是被戳中痛脚的那一个,愤怒道,“郗一也逃不了,如果拿不到人头来祭旗,那他就是我第一个开刀的祭品。”
“我对你多好啊。”韩文叁忽又半蹲下身子,耐心地摩挲着冯无忧的脸颊,“你这么年轻就做了中郎将,这都是我给你的,不是别人。别人给不了你,皇帝不能,太尉不能,司徒司空更不能,只有我,韩相国……”
紧接着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的冯无忧嘴角流出血来,他在一片嗡嗡声中听到面前山一样的男人缓缓站起来道:“所以,记住了,你是我麾下的人。在我这儿受委屈,是我赐给你的,得了荣誉,是我赏给你的。少叫别人知道你那点儿破事,来我这儿给你假模假样地撑腰。”
冯无忧迅速妥帖地收敛好眼底的不忿,柔顺地解释自己绝无二心,才被韩文叁撵了出来。
他穿上鞋,抓过一旁某个低眉顺眼的娇弱婢女,好巧不巧正是前几日长史来的那天,负责伺候韩文叁的那人。
“你知不知道前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婢女被冯无忧提在手里,脚尖虚点地面,几乎被勒得窒息,她大口喘息着,将那日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眼前突然翻脸的男人。
冯无忧听完,一把松开婢女的衣襟,头也不回地命亲兵牵来自己的骏马,径直朝长安方向赶去。
而坞堡之内,冯无忧刚出门,韩文叁就知晓了他的去向,他瞥了一眼堂下跪着的人,淡淡道:“去吧,派人跟着便是,摔疼了才知道是谁给他一口饭吃。”
——
祭旗大典在即,小皇帝必会亲临。
萧伯鸣负责皇帝的车马仪仗,这段时间整日早出晚归,兄弟二人也只在晨昏时分匆匆见上一面。萧文若则被萧伯鸣圈在府中,萧伯鸣生怕他引起韩党的注意,勒令他半步不得踏出内院,他想要得知外界的消息,全靠兄长带回。
萧文若心知此事急不来,可眼看日子一天天逼近,说不着急是假的。只是他面上丝毫不显,谁也未曾看出,被伺候着漱洗完毕,他踏着满地簌簌落叶,往膳厅走去。
案上摆着两人的膳食,但魏朔还没来。
少年随意跪坐,看向萧四,“大哥又出去了?”
“是。”萧四遣退小厮,亲自为他掀开食盒,“大公子这些天忙得片刻不歇。临走前特意吩咐我转告您,冯无忧昨日去过太尉府,只是高太尉并未见他。”
“还有吗?”萧文若舀起一口热粥缓缓喝下,对高山拒见冯无忧一事,并不意外。
这些天虽只是粗茶淡饭,却比军营里过得舒坦,他精神头也好了不少。如今他更是以长兄为由,让人收拾出一间厢房,彻底从魏朔身边搬了出来。
魏朔对此,自然心存不满。
但是,萧文若才不管。
“还有……”萧四思索片刻,摇摇头,“应当是没别的消息了。”
两人正说着话,魏朔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一撩衣摆便在萧文若对面坐下,“背着我说什么呢?”
萧四在萧家待了快半辈子,平日里出入萧家的都是文质彬彬的公子,哪里接触过这类不拘小节又浑身煞气的武将,当即低头不语,连忙为魏朔摆好餐具,不等吩咐悄悄退了出去。
“我们在说冯无忧,他昨日去找了高山,却被拒之门外。”萧文若暂时放下勺子,等魏朔动了筷,才又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刚才就说这个?那冯无忧回来了?”魏朔随口应着,就着碗边吸了一口粥。
“你把人吓跑了。”萧文若佯装嗔怪了一句,“想知道就自己去打听。”
“我怎么知道他胆子这么小。”魏朔吃得极快,萧文若还在那边不紧不慢地喝粥时,魏朔已经风卷残云地吃完了。他双手随意往后一撑,挑眉道:“一会儿还练吗?”
“练。”萧文若擦了擦嘴,掏出压在衣摆下的那把匕首。
临行前,他犹豫再三,还是把这把匕首塞在了裤脚里,一路走来也没有被人发现。他摩挲着刀把上的红绳,心道这把匕首也算跟着他天南海北了,如果魏朔突然要回去,他恐怕还真有些舍不得。
索性这段时间闲来无事,萧文若干脆提议,让同样赋闲的魏朔教他一些基础的防身术。
两个人吃过饭休息片刻,一前一后来到院中,院里的柿子树叶子落了一地,只剩下红彤彤的柿子一嘟噜一嘟噜挂在树上。
如今府上人手少,院子里的落叶还没来得及打扫,魏朔以脚为轴清理出一片空地供萧文若施展,自己则随手捡了一根还算笔直的树枝算作教具。
“像这样。”
他示意萧文若摆好起手式,反手扣住对方的腕子,借着一拧的力道,带着绕至少年身后。手中树枝猛地一送,硬硬的枝尖抵在颈侧,瞬间戳出一点淡红。
“会了吗?”
“将军还不如直接教我怎么去入室打劫。”萧文若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委婉打趣,“将军体恤些,我只是个书生,教点简单的够了。”
“好好好。”魏朔收了嬉闹的心思,耐心拆解招式,给萧文若喂招。
少年学得很认真,只可惜再怎么努力,魏朔也看得清楚,没有童子功底子,萧文若的一招一式终究是灵巧有余,气力不足。
“要不先到这儿?”魏朔随手扔掉又一根断枝,抬头望了眼已快升到头顶的太阳,“你得歇歇了。”
萧文若早已累得胳膊发酸,也清楚这事急不来,便收刀入鞘,拿起帕子擦去额角的细汗,应了声:“行。”
魏朔问道:“回去吗?”
萧文若抬眼看向一旁的柿子树,笑道:“你想不想摘点柿子?”
魏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觉得这提议不错,当即把衣摆塞进裤腰,伸手抓住树干,几步就跃了上去。可就在他手指刚摸到柿子的瞬间,两人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争吵声。
“站住!”
“你干什么的?”
萧四的声音从前院仓促传来,带着几分慌乱,可那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根本拦不住来人。
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原本紧闭的院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墙上,震得院墙都跟着发颤。
一个谁都没料到的人,忽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竟是冯无忧!
萧文若瞬间抬手,按在了刀把上。对方虽未带兵器,可那一脸阴鸷,分明是来者不善。
“萧伯鸣在哪?”
冯无忧开口,还是洛阳初见时那副模样,下巴微扬,金比余在耳边轻晃,站姿依旧是惯常的跨步姿态。
他偏着头打量堂下的少年,萧文若却注意到,对方的侧脸微微有些红肿。
魏朔立刻从树上跃下,挡到萧文若身前,沉声道:“萧君不在!你是何人,有什么事?”
“你不是萧家的人吧?”冯无忧不过淡淡扫了魏朔一眼,“我的恩怨与你无关,我要见萧伯鸣。”
“冯将军,”萧文若轻轻按下魏朔拦在身前的手臂,“萧君近来忙于祭旗大典,不常在家中,不知身为他的弟弟,有没有资格和您谈一谈呢?”
“哦?”冯无忧眯了眯眼,打量起阶下站着的素衣少年,直到对方将匕首收好,恭恭敬敬地向他行过礼,才继续道,“瞧着面熟,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或许吧,像我这样的人,将军一定见过不少。”萧文若侧身引他入内,“兴许还是在洛阳的时候呢。”
他朝魏朔递了个眼色,魏朔心领神会,跟着二人重回膳厅,在旁侧陪坐。
萧四端上酒水点心,躬身退了出去。
萧文若先举杯向冯无忧示意,“如今身在异乡,一应吃食都要外出采买,不周之处,还望将军莫怪。”
说着,他率先将杯中浑浊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直冲上头。萧文若清了清嗓子,把酒杯放好,见冯无忧仍把玩着手里的杯盏,无动于衷,便笑道:“冯将军可是不敢信我?”
“我凭什么要信你?外面想要我脑袋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其中一个?”冯无忧放下酒杯,浅金色的眸子直直看向萧文若,带着探究,“你大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将军想知道的事,我应该都知道。”萧文若故意卖了个关子,身后的魏朔顶着冯无忧危险的目光,时刻警惕着,防备对方突然暴起伤人。
“所以萧伯鸣那天早上是不是去见了高山?”冯无忧手劲大得骇人,竟生生将酒杯捏得粉碎,“为什么?”
“是。”萧文若答得干脆,“萧君那天的确去见了高太尉,原因其实很简单,却并非将军所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