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琴本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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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听我说什么？”
萧文若侧过脸，一缕发丝顺着颊边滑落。他指尖沾着药膏，不便拂开，便用小指轻轻一勾，将碎发别到耳后。
“会与不会，不过一、二字而已。”魏朔望着他，语气里是直白的叹赏，“总觉得，这双手抚琴时，该是极好看的。”
说这话的时候，萧文若以指腹再蘸起一块淡紫药膏，在一道细长肿胀的鞭痕处缓缓抹匀，轻轻揉按至药膏浸透肌肤，而后一遍遍重复着这细致的动作。
伴随着淅沥沥的雨声，萧文若忽然开口，回答的却不是魏朔方才的问题。
“小时候，家里请过琴师。”萧文若声音放得很轻，像被雨泡软的丝弦，“他最常夸的人，你不妨猜猜是谁。”
魏朔趴伏在榻上，闻言将手垫高了些，方便回头，腔调里带着理所应当的自信，眉峰一挑：“总不会不是你？”
萧文若一笑，继续道：“后来，琴师去见了父亲，只说：‘三公子琴艺极佳，无半分错处，只是美则美矣，魂魄不显。既不如仲怀公子慷慨疏朗中节奏自成，亦不似元青公子指法里自带灵气。’”
“那琴师懂什么！”魏朔当即替萧文若愤愤不平，重重捶了下榻板，“琴不过空心之物，后人牵强附会，硬扯出一堆君子风骨罢了。”
“不必为我抱不平。”萧文若将药瓶扣好，随手搁在案上，又取过湿帕子细细擦干净十指，语气平淡，“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惜我机心太重，永远也弹不出他想要的那种曲子。
魏朔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应答。他翻身坐起，怔怔望着少年。
萧文若神色平静，转过身背对着他，缓缓解开衣襟，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
他将外袍轻抛在坐具上，侧过头，羽睫半垂，轻声问道：“今夜，我能信你吗？”
魏朔早忘了自己是如何起身的，只知当他将人轻轻拢入怀中时，怀中的少年破天荒地没有挣扎。
将军将这个少年谋臣稳稳圈在臂弯里，任由少年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着。
他试着摊开萧文若的手，见对方十指微蜷，便轻轻拉着展开，凑近时，指尖还残留着药膏的清苦气息。
而后，他低下头，将那双手凑至唇边，动作慢得近乎虔诚。他先是吻过挑破的血泡，再是掌心中央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疤，一路轻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冒犯了怀中的人。
但也仅此而已，至少现在还不是更进一步的时候，魏朔心里清楚。
他揽着萧文若的腰，将人轻轻放倒在榻上。
带着澡豆清香气的发丝散落在枕间，少年左臂舒展过头顶，雪白腕子微抬，青色脉络隐约可见。双膝并拢，下颌微扬，带着几分倨傲，眼尾那颗小痣在灯下若隐若现。
“怎么？我以为你会继续。”
可魏朔没错过少年那只紧紧攥着衣角的右手。
他拽过堆在脚边的被子，给两人都盖好，又以一种强硬却温柔的力道，将萧文若那只伸在外面的左手塞进被中。
“你又在试探我，”魏朔低声道，“我真继续了，才是全完了。”
“你真坏。”魏朔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惹得萧文若不自觉地耸了耸鼻子，方才那点旖旎气氛瞬间散了。
萧文若的心思被戳破，脸颊瞬间升起薄红。
“好了，睡觉吧。”
魏朔挑灭灯芯，屋内瞬时沉入黑暗，静得只剩檐角积水滴落的声响。
萧文若借着夜色将自己团成茧状，反复回想方才那副放浪模样，竟有些不敢认是自己。
他在被窝里拢紧衣领，支着耳朵确认身旁人呼吸开始绵长，才安心阖上眼，不自觉向那边靠去，渐渐沉入深眠。
“你的意思是说——”萧伯鸣独自用着早膳，勺子搅着碗里的稀粥，看向萧四，“昨夜三弟是同那人睡在一起的？”
“听小厮是这么说的。”萧四弓着腰，态度恭敬，“这——除了府里两位公子，小的从没见过三公子与旁人同寝，想着来一定要告诉您一声。”
“行，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萧伯鸣刚举起勺子，递到唇边又重重搁下，忽然叫住萧四，“去把他二人请来，就说该用早膳了。”
等到二人过来时，萧伯鸣已吩咐下人重新端上来一桌早膳。
萧文若在萧伯鸣身旁跪坐，见大哥迟迟不动筷，心生不妙，还是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大哥怎么不吃？”
“我用过了。”萧伯鸣撑着膝盖，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过，“我请魏太守过来，是想问问，昨夜您与舍弟可是想出了什么对策？”
昨夜太晚，还没来得及细说！
萧文若心头一跳，只盼对方莫要说出什么让大哥察觉不对的话来，便听魏朔徐徐开口。
“昨夜……我与司马确实长谈了一番。没想到韩文叁竟不在长安，而在坞堡之中，难免失望。但我们又何必非要赶在祭旗之前？只要能撬动韩文叁身边之人，无论是冯无忧，还是郗一，只要能确定在祭旗当日、处死死囚之前结果了韩文叁，便一样来得及。”
“我确有一计，虽有些俗套，名为离间。”
接下来，二人听着魏朔娓娓道来。准确来说，他的计划并不新奇，甚至只是拼凑了萧文若计划的一部分，却的确颇有道理。
萧伯鸣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向大人们禀明。不过我会隐去你们二人的姓名，即便到最后，此事也与你们无关，明白吗？”
“在下不过是陪司马回乡探亲，京中发生的事，我们一概不知。”魏朔与萧文若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赞同。
而事态的发展，竟真如魏朔与萧文若所料。
冯无忧刚带着新征的粮草与兵马抵达武关，就接连领兵出关，与联军数次交战。
他刚领兵归来，又是一场无功而返。
亲兵伺候着卸去沉重铠甲，裤脚上还沾着斑驳泥点，冯无忧草草擦了把脸，尚未来得及更衣，见手下亲兵怒气冲冲来报：
“将军！伙房竟不给刚归营的弟兄们饭吃！”
冯无忧眉头一皱，他搁下手巾，随亲兵快步往伙房走去。待看清大锅里的饭食，他一双眼凉得比锅中结块的凉粥还要凉。
大锅里正熬着混了秋日老野菜的稀汤豆粥，灶下刚生起火，伙夫正恹恹地搅动着。
冯无忧环顾四周，不见半点干的，冷声道：“一日两餐，将士们全指望这顿撑过一夜，就只有这个？”
伙夫是雍州来的汉人，见训话的是冯无忧，也只是直起身，手里搅粥的动作没停，懒懒散散地回，“将军，郗将军有令在先，没打胜仗的，没资格吃干粮。我这不还特意给您熬得稠了些。”
说着，他从上锁的木箱里拿出一小沓还暄软的蒸饼，推到冯无忧面前：“将军，小的专门给您留的，趁热吃吧。”
冯无忧仍立在原地，既没接蒸饼，也没转身离开，只是疲惫地站着，唇瓣开合，淡淡下令：“都拿出来。”
“那可不行。”伙夫想也没想便拒绝，却没料到冯无忧根本不是在同他商量。
旁侧亲兵立刻心领神会，揪着挡在箱子前的伙夫头发将人强拖出去，帐外随即传来一阵求饶声。
其余伙夫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唯恐下一个触了这煞神霉头的是自己。
冯无忧随意指了一个伙夫，朝木箱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砸开。”
两枚金比余悬在冯无忧脸颊两侧，熠熠生辉，落在众人眼中却成了催命符。
谁也顾不上郗一的军令，只求眼下无恙，忙不迭地打开木箱，一沓沓暄软的蒸饼被接连取出。
冯无忧只端走了自己那份，转身出伙房时，恰逢郗一闻讯赶来，二人不过冷冷对视一瞬，未发一言，便擦肩而过。
等回到房中，冯无忧随手将饭食扔在案几上。他本就毫无食欲，刚刚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撑住自己在军中的颜面罢了。
可恨联军不知是谁想的主意，打完就跑，中间隔着丹水，活像无赖流氓，与他从前同匈奴一刀一枪硬拼的打法截然不同。
再者郗一那厮，自他到任后便处处心胸狭窄，毫无容人之量。
长此以往，他好不容易在韩文叁面前挣来的威信……
冯无忧抬手抚向胸前，那里藏着小皇帝私下托宫女魏节转交的——
一道尚未盖印的圣旨
上面许诺，若韩文叁倒台，他仍可官拜中郎将，只需配合行事，或亲手诛杀韩文换个叁加官晋爵。
于情于理，他应该收下的第一时间交给韩文叁，可他还是留下了……
而郗一望着满地狼藉，本就细长的面孔上阴云密布。
他身为武关主帅，韩文叁偏又将冯无忧派来，究竟是何用意？
是嫌他打不过联军吗？
他原以为冯无忧只是押送粮草的过客，没料到此人竟赖在武关不走，不仅搅乱了他的部署，反倒逼得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身旁副将见状凑上前来，低声请示：“将军，眼下该如何？”
“取笔墨来。”郗一咬着牙吩咐，“我要亲自修书传予相国，这冯无忧我管不了，还请韩相另派能拿下贺延舟首级的高明之人！”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琴本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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