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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长安雨夜 正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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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二人所料,萧伯鸣正坐在萧家老宅。这处百年祖宅是建朝初期就置办的,后来改立洛阳为都,萧家在洛阳另置新宅,旧宅搁置多年。
没想到如今派上用场,萧伯鸣叹了口气。大批人涌入长安,宫舍简陋不够住,他把自家外院屋子分出来,供无处可去的同僚暂住,自己独居内院。
今夜,他本已躺在榻上,却辗转难眠,总觉得忘了什么。
前几天,他已私下联系过冯无忧,可对方非但没有表示,反而转头就领兵出战了,还不知结果如何……听说联军如今还在武关之外,僵持快半个月了,眼看就要到十月,不知是否会挺进长安……
萧伯鸣又翻了个身,是大哥无能啊……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哗啦声响,紧接着便是倾盆暴雨砸在地面的声音。
萧伯鸣有些冷,又感觉有风漏进来,本想喊下人关窗,可一想不如自己动手来得快,下地趿着鞋走到窗边,就着窗缝望着这漆黑的雨夜。
暴雨下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小,他吹着风,感觉越来越凉,正准备关上窗,从缝隙里望见一柄油纸伞正顶着暴雨匆匆跑来,伞下露出面孔,是随他来长安的管家兼部曲萧四。
“大……大公子!您没睡真是太好了!”萧四愣了下神,旋即顾不上失礼,隔着窗户压低声音急喊:“大公子,您……您快来!您快来!”
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
萧伯鸣不觉得府里就这么些人,能出什么捅破天的大事。但见萧四态度坚决,一副非让他去不可的样子,又不肯说清楚缘由,还是好脾气地找了件厚外衫披上跟了过去。
萧四领着他一路向后走去,趁四周无人,边走边解释道:“大公子,本来三公子听说您已经睡了,叮嘱小的明日一早再通报您就行,可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必要今夜就告诉您……”
“等等……”萧伯鸣没反应过来,追问道:“你说谁?”
“三公子。”
萧四话音未落,萧伯鸣便快步超过了他。
萧伯鸣顾不上身后举着伞追赶的萧四,快步冲到亮着灯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一掌推开虚掩的房门。
他便看见——
果然,那个背对着房门的清瘦少年,除了萧文若还能有谁?!
一时间,萧伯鸣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少年,他哽咽道:“是你吗?”
萧文若也听见身后动静,立刻放下手里的药瓶,轻轻推了推魏朔,示意他先起来,才缓缓转过身,轻声唤了句:“大哥。”抬眸,眼眶已经泛红。
萧伯鸣刚想快步上前,可忽然身上披着的湿衣黏得他脚下一顿,随手扯开扔在地上,又留意到弟弟头发也是湿的,快步上前攥住他冰凉的手,眼珠忍不住震颤,“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你怎么会来?你还好吗?我让他们去取柴,我让他们去烧水!”
“大哥,我很好。”萧文若笑了,反握回去安抚萧伯鸣冷静下来,“我能回来,还是多亏了魏太守。”
等到萧文若终于要介绍他时,魏朔才适时上前。
他已穿回里衣,拱手行礼,客气道:“在下江宁太守魏朔,见过未央令萧君。”
“不敢不敢。”萧伯鸣连忙回礼,他不过是个秩六百石的未央令,而魏朔终究是手握实权的一郡之长,这礼本就该他先行才是。
二人都起身,萧伯鸣才继续道:“魏太守可是受伤了?我三弟并非郎中,让他来照料难免有不周之处,不如我这就让萧四去找个郎中来,好好为您诊治。”
“大哥,不可。”萧文若先一步制止了他,“我们二人并非光明正大进来的,若要细说……”
少年忍不住笑出声,“我们二人明日恐怕就是朝廷要犯了。”
“总之,魏太守不是外人,我也有事想问大哥。”萧文若恢复正色,“大哥,你见到萧元青了吗?”
萧伯鸣仍有顾虑,挑着能说的开口,“见到了,只是情况不太好,据说已定了十月十五祭旗,我怕来不及……”
“那另一边呢?”萧文若追问。
萧伯鸣长长叹了口气:“我确实借着陛下的名义游说成功了三公,可冯无忧并未立即答应,这不又往武关去了……”
“就没有其他可选的人了吗?”萧文若当初托二哥转交的不过是个设想,没想到大哥竟已做到这一步,远超他的预期。
可随着萧伯鸣摇头,少年的心也跟着一沉。
萧伯鸣瞥了一眼始终沉默的魏朔,斟酌着解释,“那厮谨慎得很,把陛下和淮南王殿下留在宫里,自己躲在三十里外的一处强征来的坞堡里。那堡垒有数丈高,只留一个门进出,又被不断地加固,里外层层都是西北军,只有他信任的人才能出入。”
“难怪我们一路行来,路上巡逻的人并不多。”萧文若这才明白。
而在这种情况下,魏朔居然笑道:“君看我比冯无忧如何?像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萧伯鸣眉头一皱,就听见弟弟很快把话堵了回去:“不妥,还需从长计议。”
说完,萧文若向萧伯鸣道出实情:“小弟不才,如今在魏太守军中忝任司马一职。”
萧伯鸣这才认真正视身旁这个男子,对方究竟何德何能,竟能让自己这个心高气傲的弟弟为其效力。
只不过比常人高些、壮些,或许胆识多些罢了。萧伯鸣先前没见过魏朔,只见过贺延舟。原以为弟弟会率全家投奔清河,没想到竟独自改换门庭,投到这个人麾下。
但毕竟魏朔就在眼前,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附和。
“确实不妥,太守虽与冯无忧身形相近,但冯无忧是羌人,相貌气质终究不同。”
“冯无忧是羌人?”魏朔与冯无忧并不相熟,有些诧异地又问了一遍,“他往武关去了?”
得到确认后,魏朔一拍大腿,语气轻松:“我明白你们的顾虑,不过放心。郗一是雍州汉人,又不是羌人,若我是他,绝不会让冯无忧在我的地盘上白捡这份军功回去领赏。郗一若把军功让给冯无忧,这和在韩文叁面前大骂自己无能有何异?”
这话提醒了萧文若,少年罕见激动,一手抓过魏朔,一手抓过萧伯鸣:“大哥,我们二人不便现身,有些事或许还需你来操作!待我好好考虑清楚以后,明日告诉你,夜已深了,大哥先回去休息。”
萧伯鸣早已将萧文若打量了无数遍,留意到他又瘦了,不仅如此,手上脚上的血泡与裸露皮肤上细微的伤口,都在袒露着对方不愿提及的一路艰辛。
萧伯鸣一咬牙,干脆道:“好!我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简直妄为兄长!”
“好。”萧文若起身,面上浮现淡淡喜色,“有兄长一诺,此事必能成功。”
“好不容易相见,我却只顾着与兄长谈论政事,耽搁了许久……”萧文若心中愧疚,又陪着萧伯鸣闲谈片刻,见对方打了个哈欠,才柔声收尾,“家中一切安好,众人都盼着早日与兄长团聚。”
“如今你……你们平安无事便好。”萧伯鸣反复确认过萧文若身上的伤并无大碍,悬着的心才算落定,“时辰不早了,你且随我回前院吧,也好让魏太守早些歇息。”
可他没想到,弟弟竟迟疑了。
萧文若目光淡淡扫过魏朔,见后者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轻声回绝:“大哥……魏太守负伤在身,又淋了夜雨,身边需有人照看。”
拨几个小厮便是……
萧伯鸣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萧文若既在魏朔麾下任职,凡事自有他的分寸。他虽是兄长,却也不能让弟弟在上峰面前为难。
萧伯鸣起身告辞,再三叮嘱道:“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萧四去办。长安条件不比洛阳宽裕,用度虽不丰厚,倒也还算齐全。”
雨势已比先前小了许多,萧文若立在窗前,目送萧伯鸣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盏亮着的窗,其身影渐渐隐入深夜雨幕。
忽然,伸来两条结实臂膀自肋下轻轻环住,要将他拖回榻边。
“还是不够疼。”萧文若刚要挣开,身后人先倒抽一口冷气,疼得全身发颤。
他顿时僵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难受,竟真被魏朔这般耍赖偷袭,半拖半抱地揽回榻边。
魏朔将人圈在身前,居高临下望着他。
案上油灯昏黄,把他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琥珀色眼眸亮得灼人,明晃晃写着得意。
“是你自己不肯走。”魏朔理直气壮,抓过药瓶塞回他掌心,“快给本将军继续上药。”
萧文若无奈看着魏朔迅速趴好,对方刚才见兄长时随意披上的里衣,此刻已迅速褪在一旁。
肌理分明的脊背在他眼下肆意展露,换作旁人或许觉得赏心悦目,萧文若却目不斜视,以指尖匀开药膏,纤长手指带着深色药膏,轻轻覆上魏朔腰背上的凸痕,缓缓揉按。
魏朔只恨后脑不能生眼,侧过头,好奇道:“你会琴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