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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秦岭古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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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文若计划自秦岭北麓进山,沿子午道潜入。
这条古道原本是当地采药人与猎户惯走的小径,据当地人所言,长安城南郊的西北军布防最为薄弱。若他们能趁乱混在被押解的队伍中入城,行事就会顺畅得多。
只要寻机混入被押解进城的流民队伍里,后续行事便会顺利许多。
少年随着马奔驰的节奏起伏颠簸,视线偶尔落回前方打头那人的背影,对方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刚完成长途奔袭的疲态。
其实自从萧文若得知魏朔请缨绕后截断韩军粮草,这个计划便在他脑海里酝酿。西北军一定会加强对武关道的兵力支援,那么相应的其他地方也会相对松懈。但他也清楚这个计划有多危险,因此只敢在唯有二人私下准备就寝时,试探着向魏朔提出借一二十名私兵的请求,还言明若有任何后果,由他自负。
魏朔当时正盘腿坐在榻上,为翌日的出征磨剑,听闻萧文若的话,停下手中动作,锋面倒映出他那双锐利的眉眼。
对方端详了片刻后开口道:“此举太过凶险,说实话我不放心。况且若能成功,足以青史留名。等我回来后,可同你一起前往,否则免谈。”
“但作为交换,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住萧文若,只问道,“从你来靖阳开始,到后来会盟救贺延舟,哪怕直至今日,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被魏朔这么一问,萧文若一愣。
于情于理,带上魏朔的确更为稳妥,可是他不确定是否要告诉眼前这个男人。更何况前几日他们刚刚发生过那样的事,如今还能共处在一个屋檐下,不过是因为情况特殊。若是说了……
萧文若有一种被人看光了最后秘密的感觉。
他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压在心里,就连亲兄长都以为他救萧元青不过是在尽力而为,没人知道他从始至终从未动摇过。
可今天摆明了魏朔一定要从他这里讨出一个答案。
萧文若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枕头,荞麦皮哗啦啦的动静,在幽静的室内格外刺耳。“我……想救一个人,我的侄子萧元青……”
从第一句话脱口而出,剩下的话似乎就容易许多。
魏朔一直静静听着少年讲述他与萧元青的往事,直到萧文若讲到傅浑一案时,魏朔难得地打断了他。
他侧过身,伸手搭上少年,虽察觉到少年浑身一僵,对方却没有挣脱。
这份默许像是鼓励,他继续道:“我陪你去。就像……若有人告诉我,我的妹妹就在长安城里,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你们都不同意,我也必定要走这一趟。”
萧文若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总之当他与魏朔一同驰骋在山岭之间时,微凉的秋风自他的胸膛里转过一轮,带着清苦的草木香,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等进了子午道,便不再适合骑马了。他们将马寄养在山外,一番乔装打扮后,扮作山里的农户,正式进山。
初进山的时候,萧文若还没觉得有什么异样,无非就是树高了些,林子密了些。可随着越走越远,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才发现完全判断不出此刻是什么时辰。
两侧的树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光的大网,鞋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萧文若偶尔还会被不知何处横伸的树枝绊得踉跄。
多亏魏朔及时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滑倒。
“前面更要小心些。”
萧文若拨开挡在眼前的枝叶,才明白魏朔为何会这么说。
因为前方的路断了。
或者说,前路变成了栈道。
几根大梁从岩壁上斜伸而出,上面铺着木板,即便不用走到近前,萧文若也能看见,因长期处于潮湿环境,有些木板已开始发青发黑,更还有缺口的地方。
而这样的路,紧贴着绝壁延伸,直到消失在转弯处。
他回过神时,魏朔已站在栈道上朝他招手:“过来,踩着我的足迹。”
少年望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咬了咬下唇,犹豫不过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搭了上去。
魏朔摸到对方一手心的冷汗,轻笑一声,紧紧反抓住,又对身后的兵卒们叮嘱道:“小心些,别太信这些栏杆。”
说着他抬手拍了拍栈道栏杆,可那栏杆像是偏要印证他的话,随着一掌落下,当即断裂,咕噜噜滚下了山崖。
“第一次走这种路?”魏朔问道,他每走一步都会先试探着踩几下,确认脚下木板稳固,才敢落脚。
萧文若应了一声。他自小起出门,哪次不是车马随从相伴?
认识魏朔后,倒把从前没经历过的惊险都体验了一遍。
他边挪步边小心翼翼观察着脚下,忽然感觉脚边不远处似有藤蔓般的东西在扭动。
低头细看,竟是条油绿的蛇,吓得他浑身一颤,脚下也跟着快赶几步,差点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
反倒惊了那畜生,它猛地抬头,嘶嘶吐着信子,似在思量眼前的猎物值不值得浪费毒液。
“别动。”魏朔用力握住萧文若的手,确认对方安全后才贴在他耳边小声道,“蛇比你怕,你不惹它,它不惹你。”
果然,那蛇察觉这些人并无攻击之意,飞快地扭着身子逃走了。
而他们也终于赶在天黑之前,走出了这段古道。
士兵们很快寻到一处大石头下的空地,旁边还留着前人烧火取暖的灰烬,正好为他们生火奠好了防潮的底子。
只可惜山里找不到干燥的枯柴,勉强生起火,烟又大,倒把众人熏得灰头土脸。
萧文若围着火堆草草吃了几口干粮,准备和衣而睡。
按魏朔的安排,他身为文官能一路跟来已是不易,因此没给他安排守夜。再加上魏朔今夜也需好好歇息,余下的人编为两人一组,这些天轮流值守。
但这些都与萧文若无甚关系,他早累得脱力,此刻背靠着石头,双臂抱胸,蜷起身子就要沉沉睡去。
可他迷迷糊糊间只觉越睡越冷,寒气从背后侵入骨子里,流窜到四肢百骸,他茫然睁眼,才发现不过半夜。
恍惚中,他下意识朝身旁唯一的热源靠去,等挨上了才反应过来,他靠近的是魏朔。
然而挪开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后者也自然地往他这边靠了过来,单臂将他圈入怀中,下颌抵在他额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刺得他发痒。
魏朔咬着他的耳朵,“冷就别躲了。”
萧文若彻底僵住,再也不敢乱动,不过他后半夜睡得格外安稳。
萧文若清晨是被四周渐起的走动声惊醒的。他睁眼时,只觉头顶被魏朔压得沉甸甸的,自己正埋首在对方颈窝,鼻腔里萦绕着其身上的气息。
少年脸颊微热,有些窘迫地轻推魏朔胸口,稍稍拉开距离,才惊觉两人竟相拥着依偎了半宿。
众人也陆陆续续醒来,比起萧文若的窘迫,他们自然得多。
更有胆大的士兵笑着同司马打趣:“别家军中,主将与司马可少有咱们家这么亲近的!”
“这还不好?”话音刚落,身旁传来魏朔起身时衣物窸窣的声音,他笑着应道,一把揽过那小子,把对方头发揉乱,“上下同心,齐心协力,才能打胜仗!”
说着,魏朔回过头来朝萧文若伸出手,“起来吧,继续赶路了。”
——
长安的大牢废弃多年,萧元青一行人被推搡着扔入其中。
牢房里有的墙壁甚至已经半塌,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扎得人浑身痒痒,坐在地上时不时还能摸到几粒风干的老鼠屎。
可守卫根本不怕他们逃走,这座临时清空用以关押重犯的地牢伴随着铁锁落定,唯一的大门轰然紧闭。
牢内瞬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萧元青忽觉脚趾一痛,当即猛地抬脚一踢。随着一声短促的叫声,他摸了摸被咬的地方,才发现竟被老鼠咬了一口,伤口正往外渗血。
他暗道糟糕,忙从衣领处扯开中衣,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布条裹住伤口,免得血腥味再引来鼠群。
这般日子不知还能捱几日,周遭尽是囚徒麻木死寂的沉默。
等到最后一批从洛阳强迁来的百姓入城,就真的离他们的死期不远了。
萧元青缩在墙角,这段时日他一直不敢去想家中亲人,可如今死期将近,往昔种种反倒纷至沓来。不知叔公婶婆们会如何看他,更不知那个少年,会不会来看他受刑。
他头一次真正地生出畏惧,也是头一次敢想起这人,不知对方如今身居何职、过得好不好,西迁路上受过什么委屈……
胡思乱想着,忽然大门重新打开,守卫气势汹汹地进来,提着灯笼找了一圈最终停在萧元青牢房的门口,“你小子,出来!”
确认被传唤的是自己,萧元青可不认为会是什么好事情,但还是一骨碌起来,守卫数着钥匙打开牢房大门,习惯性想押住对方肩膀,可扫到对方身上还是收回手,冷哼一声道:“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