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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逢场作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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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光刺来,萧元青本能地眯起眼,他隐约看见一道高大身影就立在前方不远处,是那个偶尔来看他的人,心底还有些可惜,自己都快死了,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他原以为对方出现,是来提审自己的,可那人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向后退开。随即左右两名兵卒上前,一人一桶凉水,先后兜头浇下。
井水冰凉刺骨,激得萧元青倒抽一口冷气,牙齿打颤,慌忙吐掉进嘴里的水,趁机胡乱抹了把脸,仍然止不住被冻得瑟瑟发抖。
他这才抬眼看向那人,强撑着扯出一抹笑,道:“将军这是要带我去见谁?”
那人没有回答,反手从一名小兵手里抓过一件东西,随即萧元青眼前一黑,一件干净衣裳被扔过来,劈头盖脸地罩住了他。
萧元青伸手扯下,听冯无忧冷声道:“换上,跟我去见个人。”
然而他身上还在滴着水,对面几人也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干脆心一横,横竖都是男的,被看了也不掉肉。
于是萧元青飞快扯下湿衣,换上干净衣裳,又顺手拧了拧湿透的发梢。
低头间隙,他瞥见自己瘦得肋骨都清晰可见,难怪受不得冻。
萧元青勉强收拾出个人样,另一名小兵上前,又是照着脑袋套下一个麻袋。
萧元青被推搡着直至进入一处室内,才被粗暴地摘下麻袋。
屋子里,正有一名男子坐立不安地来回徘徊。
萧元青再眼熟不过,这一路上他幻想过无数人可能来看自己,唯独没想到,竟会是萧伯鸣,忍不住眼眶有些微红,喉咙里像塞了块布头,呜咽半天才开口唤道:
“大叔——!”
萧伯鸣面上也有些动容,上前一步稳稳托住萧元青,不许这个形销骨立的少年双膝打弯。
其实他在来之前心中都一直对萧元青积着怨气,可当真真切切见到这个侄子时,所有怨怼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一句“你还在就好”。
“我来看看你——”
他目光微扫过冯无忧,后者察觉出萧伯鸣的在意,硬声道:“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说完,领着小兵退了出去。
萧伯鸣这才立刻攥紧萧元青的胳膊,压低声音:“我一直想来见你,却没机会。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听好!”
——
萧文若等人走了六七日,走到沿途山脉起伏渐缓,知道他们是终于下梁了。
前方不远处便是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他们这几日过得委实煎熬,原以为残破的栈道已算得上险途了,没料到还有望不到头的山路、弥漫的雾瘴,早晚的温差,更要时时提防大虫出没。
幸好他们人多,途中猎了几头野鹿,他们靠着鹿血鹿皮撑过了这几天。
只是萧文若喝不惯鹿血,被腥的上唇还燎起了个泡。
秋日野鹿膘肥体壮,待到最后一头时,魏朔放尽鹿血,将其四腿捆好,背在背上,吩咐众人,“往前就是西北军地界,人多眼杂。咱们分头行事,以西北军祭旗为期,届时城门汇合,这期间务必见机行事。”
一行人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即便混在流民堆里,此刻也绝不会引人注目。
萧文若与魏朔分到一处,他跟在魏朔身后,见对方扛着整头野鹿,不免忧心其身子是否吃得消。
魏朔察觉到萧文若的目光,只把野鹿往肩上掂了掂,笑着卖了个关子,“我一会儿有大用。”
果然没走多远,一踏入平原,二人就被人盯上了。
“站住!干什么的?”
远处传来一声厉喝,萧文若习惯性眉头一蹙,不敢往那边多看一眼,与他相比,魏朔显得极为自然。
他故作茫然地东张西望一番,似乎才确定兵卒喊的是自己,当即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你们来做什么?”
几名西北军提着兵器从后方走来,上下打量二人,满脸狐疑,目光却更多地落在魏朔猎来的那头野鹿上。
没料魏朔笑呵呵开口了,“俺们山里的都听说洛阳百姓都迁来长安了,俺娘想起来说俺有个老表舅早前住在洛阳,让俺下山看看他咋样。”
说着拍了拍肩上猎物,像是炫耀似的,“你们瞧这鹿大不大?都是俺打的,给俺老表舅的心意!”
边说边往远处流民堆里走,朝着人群大喊大叫,活脱脱一副憨傻模样。
萧文若自知乔装不如魏朔地道,索性缄默不言,只跟着他行事。
“站住!站住!”
兵卒追上来,亮了亮刀,指向远处被驱赶着往长安城挪动的人群,一副逗傻子的语气,“全洛阳的人都在这儿了,你怎么找亲戚?”
“是啊,怎会有这么多人?”魏朔像是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看向萧文若,“咱们咋找啊?”
萧文若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拉着魏朔的袖子怯生生往后躲了躲。
“这是你什么人?”
西北军也注意到了一直没说过话的少年,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拽到前面。萧文若踉跄着跌倒在地,膝盖跪在石子地上,他强压下瞬间涌上来的痛呼,只低低哼了两声,拍了膝盖起身,更往魏朔身后缩去。
魏朔顿时急了,却又忌惮对方手里的大刀,只得护犊子似的张开胳膊将人挡在身后:“兵爷,有话好说,动俺媳妇做什么?”
“你媳妇?”西北军审视的目光带着轻佻,扫得萧文若浑身不自在,他下意识攥紧了领口,只听对方嗤笑一声,“傻子,这可是个男的。”
“俺自然知道,是俺明媒正娶的。”魏朔说着,一把强势搂过萧文若,语气带着几分憨气的自豪,“他爹嫌他是个哑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俺去找媒婆给俺个媳妇,人家说俺家穷理都不理的。这不俺俩凑活着去年成了亲,日子过得一样好!”
“光是聘礼我就用了六只野鸡,四头鹿,可把俺累惨了!”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一个傻子配一个哑巴搭伙过日子,倒也合情合理。
几名西北军对视一眼,眼珠一转,私下合计不如抢了那头鹿留作加餐,再把二人撵入流民队伍。
反正这两人一傻一哑,混在人堆里接触不到上面,正好找个借口,省得这傻子闹事。
至于进了长安城,就不归他们管了,更省心。
于是其中一人上前,直接从魏朔肩上摘下野鹿,指着远处的人流道:“鹿我们替你收着,你老表舅就在那儿,去找吧。”
魏朔当即美滋滋地拉着萧文若往人堆里走。萧文若没忘自己的身份,又拧不过这傻子丈夫,只得满面愁容,一步三回头,望着那头野鹿渐渐远去。
待走远些,确信西北军看不到他们的小动作,萧文若才悄悄手上用劲,狠狠尅了下魏朔的虎口,算作报复。
“媳妇,掐疼了。”魏朔反倒委屈起来,假意挠了挠喉结,提醒萧文若别忘了伪装。
萧文若怎会看不出他借机占便宜,可此刻偏拿他没办法,只得甩开手,不再理他。
他们从秦岭北麓下山,估算这支队伍日行可以约走四十里,今晚或明早便能进入长安城了。
先前萧文若只听说韩文叁强征洛阳百姓上路,是为了坚壁清野,不想留一米一粟给联军,可直到他真正身临其境,才知道洛阳的百姓究竟是什么境地!
刚到人膝盖高的女娃脚上满是血泡,根本跟不上大人步伐,几乎是半走半被拖拽着,而她母亲背上,还背着个更小的孩子。
男子也没好到哪去,肩上扛着家当,佝偻的脊背泛着黝黑的汗光。
更有甚者,走着走着直挺挺到前扑在地上,而他身后的人只麻木地绕开,继续赶路。
惨剧比比皆是……
相较之下,他与魏朔即便尽力乔装过,同这些人相比,还是体面。
至少,他脚上还有鞋穿。
“别想太多,人各有命。”魏朔挤回萧文若身边,贴着他耳廓低语,“咱俩别离太远,戏刚演完,要是露馅,我可打不过这么多西北军。”
萧文若恨不能开口,否则定要让魏朔吃瘪,可他很快便没了心思计较。
一行人艰难跋涉至长安城外,却被告知需等明日审查结果才能放他们入城。
饶是萧文若,一口气松下来,也顾不得体面,随便找块稍干净的地坐下,先揉几下着酸胀的腿。
紧接着他试着扯开鞋后帮,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皮肉粘连破裂的声音,才知自己为何每走一步都火烧火燎。
草鞋鞋口太紧,后脚腕早磨出一个血泡。
“我看看。”魏朔料定萧文若不会同意,先斩后奏一把抓过他的脚放在自己膝上,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见少年微蹙起眉,他笑道:“皮肉还是太嫩,我从前第一次穿草鞋,也磨出过这样的血泡,可惜这会儿没有针,我也不敢贸然给你挑破了。”
说着,他从衣上撕下两缕布条,垫在鞋后帮处,又为萧文若重新穿好鞋,拍了拍身边的空地,“过来睡觉。”
周围人多,萧文若挪得不甘不愿。
魏朔见状,索性坐到萧文若身边去,习惯性将少年的头按向自己颈窝,反正在山里这些日子两个人为了取暖都是这样,也不差这一天了。
还不忘逗趣道:“夜里睡觉可得穿好鞋,当心被人偷了去。”
萧文若靠在魏朔臂上,默不作声地伸手探向对方腰侧,猛地一掐。
感受到对方一个哆嗦,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出声,萧文若才算揭过魏朔占便宜的事,附过去小声道:“我有些担心,你就这么出来,时间长了军中会不会有事……”
魏朔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少年的脑袋刚好卡在他的肩上,防止半夜落枕,反手搭在萧文若的头顶,揉了一把才道:“这段时间若是我不在,他们还什么都处理不好,那也不用要他们了,至于别的都先别想了,进了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