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奕》一把火烧云

7、chapter7（修） 来，到爸爸

　　他居然站着。

　　没有任何依靠和助力，笔直地立在窗前，身形依旧修长挺拔，肩背舒展。

　　明明只比他矮了一个头，此刻隔着几步望过去，曲凝却觉得气都短了半截，恍惚生出一种被迫仰视的错觉。

　　她脚步微顿，有些不敢靠近。

　　跑在她前面的那个小人儿迈着两条小短腿，飞快地冲过去，一头扑进，紧紧抱住男人的小腿。

　　小家伙仰着笑脸，脆声喊道：“爸爸！”

　　闻斯臣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被这一扑冲得往后一倾，重心一时不稳，背抵在窗台上才勉强站稳。

　　曲凝连忙上前，握住奥利奥的手，将他轻轻拉开：“宝贝儿，不能这样抱。”

　　闻斯臣低头看着只到小腿高的小家伙，眼神微动，片刻后只稍稍挪开脚步，缓缓退回轮椅前，坐了下来。

　　曲凝垂眸安抚奥利奥，语气柔和：“爸爸还在恢复，不能这么扑上去，知道吗？”

　　奥利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乖地爬上一旁的沙发上，又站上了沙发扶手，试图和闻斯臣平视。

　　闻斯臣伸手扶住他，免得他一脚踩空，又转头看向曲凝：“刚刚看到我站着，很震惊？”

　　曲凝看着他细致入微的动作，凉飕飕说话：“不算震惊，毕竟你那么会演，哪天飞起来我都不会意外。”

　　他又笑，“你要真觉得我会演，怎么还放心把孩子交给我？”

　　曲凝懒得理他，眉眼清淡地偏过头，只管哄着奥利奥从沙发扶手上下来：“乖，下来，不要站那么高。”

　　奥利奥抓着闻斯臣的手臂，仰起白嫩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应，“要——”

　　闻斯臣任由小家伙抓着，也不松手，继续看着曲凝，慢条斯理地追问：“嗯？曲凝，你不是一向谨慎得很？”

　　曲凝抬眸，字字带锋：“你虽然会演，但没心。一个没心的人，怎么会心疼自己的孩子？”

　　场面一静，两人隔着奥利奥对望着。

　　奥利奥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抱住闻斯臣的手臂，仰起脸，软软地唤了一声：“爸爸，抱……”

　　闻斯臣还没做出什么反应，曲凝已经上前一步，将奥利奥从扶手上抱了起来。

　　“宝贝儿，我们回三楼玩。”

　　不理这个坏爸爸。

　　小家伙挣扎着扭过身子，小手朝他伸去，嘴里含糊抗议：“要——要爸爸！”

　　闻斯臣看着空落落的手臂，眉目轻动，“来，到爸爸这里来。”

　　曲凝抱着孩子的动作轻微一滞，这是她第一次听见闻斯臣这样自称，还说得那么自然。

　　她尚未回过神，闻斯臣已朝奥利奥缓缓张开双臂。

　　小家伙眉开眼笑，毫不犹豫，扭着身子便往他怀里扑，那股欢喜劲不加掩饰。

　　曲凝抱着小家伙的手臂被带得一晃，脚下踉跄半步，才勉强稳住。

　　奥利奥如愿以偿地窝进闻斯臣怀里，贴着他胸膛，咯咯笑个不停。

　　闻斯臣捧起他肉乎乎的小脸，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奥利奥的小脑袋被抵得往后仰。不一会儿，小家伙憋着一股劲儿往前顶，脑袋左摇右晃，打旋发力，要把闻斯臣的脑袋抵回去。

　　闻斯臣也由着奥利奥闹，偶尔配合失败往后仰，偶尔稍稍施力往前顶，逗得小家伙愈发不肯服输。一大一小，大牛头顶小牛头，玩得不亦乐乎。

　　曲凝站在一旁，一时有些怔然。

　　她倒不知道，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已经亲密到了这般地步。难道只因她白日里要去公司，父子俩便在家中朝夕相对，日积月累，竟真培养出了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好一会儿，她望着那两颗几乎贴在一起的脑袋，不咸不淡地开口，“你真是恢复得挺快。”

　　闻斯臣抱着奥利奥，低头逗弄着他的小手指，悠然道：“不是你希望我早点恢复的吗？现在如你所愿，反倒不高兴了？”

　　“我是希望你恢复，不是希望你恢复了还继续演戏。”

　　“那你说说，我在你面前演什么了？”

　　闻斯臣徐徐抬眸，眸光落定在她身上。

　　曲凝哑然。

　　细想起来，他确实从未在她面前刻意伪装。即便双腿恢复到能够站立的程度，他也不曾对她有所隐瞒。那些藏在暗处的伪装与算计，从来都只针对闻家其他人，唯独在她面前，他似乎始终坦荡，无所顾忌。

　　“嗯？怎么不说话了？”他见她迟迟不语，追问道。

　　曲凝回过神来，“你爱演不演。”

　　闻斯臣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低头亲了亲奥利奥的额头：“那你往后可得更小心些，毕竟我向来不是什么好人。”

　　曲凝心底蓦地一紧，冷冷回敬：“彼此。”

　　闻斯臣嗤笑一声，说起另外一件事，“你最近应该亏了不少钱吧？”

　　“……”

　　就知道这个鬼男人一直在监视她。

　　她脸上微微发热，投资失利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何况这回亏损不小，几个亿的窟窿，若真摊开来说，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关你什么事？”

　　她转身走到窗边，斜斜地倚着窗台，双臂环抱。

　　他唇角一挑，嗓音低哑，“你是我太太，也是闻氏的总经理。你亏的，是我的钱。我难道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别扯这些空头衔，这两年我为闻家挣的钱早就不止这个数额了。”

　　他轻笑一声，眼神如刀似剑，直直逼来，轻蔑道：“就你这样的投资眼光，你还幻想带着我儿子远走高飞？”

　　曲凝心头猛地一跳，面上的镇定几乎绷不住。

　　他怎么知道的？

　　她眼睫微颤，“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半晌不语，反倒眉梢含笑，轻轻点了一下奥利奥的小鼻子。

　　曲凝心里擂鼓，俏皮话却在嘴边，“你讲咩啊？”

　　闻言，他偏首看她一眼，“粤语学不会，就别说了。”

　　曲凝抿住唇。

　　闻斯臣将奥利奥放到一旁的沙发上，小家伙乖觉抱着手里的玩具趴在软垫上，自顾自地摆弄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揭穿她：“你早就偷偷设立了离岸账户，着手安排海外资产转移，还联系了你在伦敦的老朋友。”

　　他每说一句，曲凝的脸色便沉一分。

　　“我突然醒来，打乱了你的计划，是不是？所以你慌了。既怕我看穿你的心思，又不肯在我面前露怯，只好装作若无其事，不停和我叫嚣。你以为只要态度够强硬，就能把那些心虚遮掩过去，叫人看不出你真正想要什么？”

　　他凉薄地看着她，“要不是你动作太慢，或者……沈檀效率再高一点。这会儿，你和我儿子恐怕已经不在港城了。”

　　曲凝自以为行事隐秘，筹谋周全，那些绕开明面渠道、辗转数手才落定的安排，在他眼里竟如明镜照影，无所遁形。

　　最令她心惊的，这些事情全部都是借着沈檀的手，这个男人监控她就算了，难道还去监控了沈檀不成？

　　她霎时脊背发凉。

　　“曲凝，你以为你在防谁？”

　　他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叫人难堪。

　　对，她就是想带着奥利奥远走高飞，离开闻家，离开这个金玉其外、恩怨沉疴的地方。她不想奥利奥成为第二个闻斯臣，不想他自幼便被教导如何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不想他把喜怒哀乐藏进一张波澜不惊的脸里，更不想有朝一日，他也学会将亲情视作筹码。

　　她只盼着他平安长大，能够自由地选择自己想走的路。最好一生清白坦荡，不带任何枷锁，不必为了谁的期望委曲求全，也不必为了守住什么而机关算尽。

　　她计划了那么久，铺了那么多后路，一切眼看就要成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男人回来了。

　　老天就爱和她开玩笑。

　　“你的胆子不是很大吗？怎么突然害怕了？怕到要离开闻家？”他人坐在轮椅上，话却步步紧逼。

　　窗外夜色沉沉，她的眼神仿佛被那片浓黑吞没了许久，才缓缓收回来。

　　曲凝轻轻吸气，道：“对，我是怕了。”

　　她目视着他，“你知道你父亲这些年，有多少个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的孩子吗？你知道他在外面养了多少女人？你又知不知道，郑初柔替他收拾过多少次烂摊子，替他开过多少张支票？”

　　她眼里泛起涟漪，“我不想奥利奥变成第二个你。更不想有朝一日，自己也变成第二个郑初柔，为了孩子，不择手段。”

　　曲凝从小见惯了曲新民身边的莺莺燕燕。但那些人顶多是耍耍嘴皮子、争风吃醋，她自认见过风浪，对男女之间那点龃龉纠葛，早已不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来到港城，她才算真正见识了。

　　闻家如此，那些所谓的名流云集、纸醉金迷的场合，男人们西装笔挺，女人们香气袭人，举杯言笑间，一桌三太四姨，各怀鬼胎。前一晚还挽着太太出席慈善晚宴，下一秒就在洗手间的玻璃门后和谁纠缠不清。

　　她见得太多了。

　　那些被奉为正室、被鲜花与珠宝簇拥的女人，表面上风光无限，背地里却要防着男人变心，防着新人得宠，防着旁人觊觎自己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东西。婚姻成了攻守同盟，孩子是筹码，是赌注，是绑住男人、保住自己体面的唯一工具。

　　郑初柔就是其中之一。

　　闻斯臣安静地听着，半倚在轮椅里，神色淡漠。

　　半晌，他道：“你说你不想成为郑初柔那样，可你已经开始学会筹谋、转移资产，这些你做得比她干净漂亮多了。”

　　“所以呢？”她冷声道，“我就该留在闻家，守着闻太太的位置，跟那些女人争风吃醋，再慢慢把自己活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

　　“你不是她，我也不是我父亲，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你的未来，也只能照着她的路走？”闻斯臣视线牢牢锁住她，“你到底在怕什么？”

　　曲凝被他看得心烦意乱，索性偏过头，将目光投向沙发。

　　奥利奥正安安静静地摆弄积木，小手抓着几块颜色各异的木头，认真地往上叠，偶尔歪了，便又耐心地拆开重来。

　　“我书房还有点事，你陪他玩一会儿。”

　　她语声利落，给这场没有答案的对话划上了句号，“他八点准时睡觉，我会下来接他。”

　　闻斯臣的目光一路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门阖上，才缓缓收回来，落在沙发上的儿子身上。

　　小家伙察觉到他的视线，仰起脑袋，举起两只小手，兴奋地挥了挥，示意他来看自己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