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奕》一把火烧云

6、chapter6（修） 挤做一团，

　　灯影下，一时阒然无声。

　　暖色的光线从他侧脸掠过，映出冷白清隽的轮廓。眉骨深峻，鼻梁挺直，薄唇抿着一丝惯有的倨傲。

　　她失神地想，哪怕坐在轮椅上，这男人依旧俊得过分，真是让人生气。

　　心念一动，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往前一倾，整个人贴近，唇落在他唇上。

　　蜻蜓点水的一吻。

　　她退开些许，眼里笑意蔓延，“反正，你说没有，我也不会信。”

　　话犹在唇边，闻斯臣已扣住她后脑，将她生生拽回。

　　这个吻再没有方才那点浅尝辄止的余地。他吻得既深沉又带着狠劲，齿尖碾过她的唇瓣，疼意猝然窜上来。

　　扣着她后颈的那只手很烫。她颤了颤，牙关一松，他的舌便顶进来，卷住她的舌。吸得很凶，把她的舌含进嘴里，吮得她身子发软，津液也收不住。后颈被扣得死死的，只得仰起头任他搅弄，颈子绷成一条紧线。

　　她不甘心，反口去咬，齿尖磕上他的舌尖，血立刻出来了。他闷哼一声，非但不退，反倒吻得更凶，卷着那一口血，又深又重地吻回来，逼着她尝。

　　曲凝偏头欲躲，被他扣着后脑硬生生扳正，重重吮过她的下唇。津液混着血丝沿唇角洇开，在灯下亮晶晶地挂着，又被他的拇指粗鲁地抹开，唇瓣被蹂躏得红肿发亮。

　　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挤做一团，分不开。

　　曲凝用力将他推开，轮椅微微一晃，她顺势跌坐回地毯上，发丝散乱了些，神情却不见狼狈。

　　她缓了片刻，抬手碰了碰唇角，指腹果然沾上一点鲜红。再抬眼时，她仍旧是那副倔强不驯的模样，甚至还有闲心冲他挑了挑眉。

　　“流血了诶，闻总。”

　　闻斯臣抬手拭过唇角，垂眸看眼，哼出一声冷笑，“沈檀联系你没有？”

　　曲凝从地毯上起身，倚回书桌边，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唇角的血迹。

　　“没有。”

　　闻斯臣舌尖抵了抵破裂的唇角，血腥味弥散开来，他望着她，眼里燃着压抑的火光。

　　曲凝偏首看他，“你不信？你不是一直在监控我吗，沈檀要是找我，你会不知道？”

　　闻斯臣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而牵了牵唇角，神情又恢复了惯常的疏淡。

　　“早点休息吧。”

　　说罢，他转动轮椅，径自朝浴室去了，竟不再追问。

　　曲凝望着他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

　　沈檀这几日被闻斯婧缠得厉害。

　　闻斯婧是闻晓晟的女儿，也是闻斯臣的堂妹，平日里眼高于顶，素来不屑与她深交，前些日子却破天荒地亲自去了公司，兴致勃勃地同她打听起沈檀的事来。

　　曲凝垂下眼，指腹轻轻碰了碰唇角。那处仍有些隐隐作痛，仿佛方才的纠缠尚未散尽。

　　乱，越来越乱了。

　　……

　　六月将尽，港城仍是阴天，一层灰云低低压在楼宇之间。连日积郁，仿佛也随了这天气，迟迟等不来一个晴天。

　　闻斯臣仍留在家中，闭门不出，继续扮演那个体弱多病、双目失明的病人。

　　这几日，他三不五时就在家里对佣人发脾气，不是赶这个走，就是赶那个走。总有些话传到闻晓峰的耳朵里，他老人家也是每日打电话过来关心。

　　曲凝独自开车穿过街头，来港城已经两年了，她每天的生活都像上紧了发条，忙得没有片刻停歇。

　　直到此刻，车窗外的街景缓缓掠过，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从未真正停下来，好好打量过这座既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走进办公室，齐阳与洪睿先后进来汇报工作。两人将手头的事务交代清楚，见曲凝没有别的吩咐，便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不出两分钟，办公室的门再度被推开。闻斯婧端着一杯咖啡，不紧不慢地晃了进来。

　　她妆容精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亲切有余，真诚不足。

　　“曲凝，跟你商量个事呗。”

　　闻斯婧号称港城第一名媛，同时经营着几个社交账号，背后还有闻氏公关团队替她打理人设、策划选题、拍摄短视频。仗着闻家的身份，平时在公司里也不避嫌，拿着资源当玩具，闲得很。

　　曲凝正拧着眉头看电脑屏幕上一路飘红的国际期货曲线，“什么事？”

　　闻斯婧见她这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凑上前瞥了一眼屏幕，嗤道：“真没用。不会玩就别玩，白白往里扔钱，浪费资源。”

　　曲凝合上电脑，抬眸看她，“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出去，浪费口舌。”

　　闻斯婧一噎，定了定神，重新挂上笑容，“你和沈檀都是远城人，关系又还不错的样子。”

　　“然后呢？”

　　“那他之前都交过什么女朋友啊？”

　　曲凝漫不经心地回答：“好几个吧，忘了。”

　　闻斯婧咬咬唇，试探道：“该不会……有你吧？”

　　曲凝笑了，“没有。不过，有我妹妹。”

　　“你妹妹？”

　　“嗯，我有个继妹，叫曲苒苒，比我小几个月，从前和沈檀谈过。”曲凝语气随意，“两人算是青梅竹马。”

　　闻斯婧端着咖啡，轻轻啜了一口，“漂亮吗？”

　　曲凝看着她，笑意浅浅，“没你漂亮。她比较文静，学画画的。”

　　闻斯婧轻哼一声，“那别的女朋友呢？”

　　曲凝收起笑容，严肃道：“闻大小姐，你也看见了，我今天亏了不少钱，实在没心情陪你闲聊。我很忙，没空聊这些风花雪月。”

　　闻斯婧倒不以为意，抱着手臂，哼笑一声：“我大哥都回来了，哪还用得着你在这儿装腔作势？你还是回去好好带孩子吧。再说了，你要是肯多告诉我些沈檀的事，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一点我大哥小时候的秘密。怎么样？你说一点，我说一点，我们公平交换。”

　　曲凝翻开文件，“我不感兴趣。”

　　闻斯婧倚着办公桌，啧了一声，语带炫耀：“那我可得提醒你，我大哥读书那会儿，追他的人多得能排上几条街。你就是没在港城念过书，否则亲眼见了那阵仗，估计都要自惭形秽。”

　　曲凝抬起眼，目光淡漠地落在她身上：“多谢提醒。不过，我不但不自卑，反而挺自信的。毕竟，你口中的天之骄子，和我结婚了，我们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闻斯婧被怼得语塞，咬咬牙道：“喂，沈檀今晚的飞机，会到港城。”

　　曲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关我什么事？他没告诉我，也没约我。”

　　闻斯婧眨了眨眼，歪过头，笑得一脸天真无邪，“那我约你啊。到时候你再以老朋友的身份约他吃饭，不就顺理成章了？”

　　“你让我当你们的红娘？”

　　闻斯婧扬起眉，“这叫助攻，不叫红娘。再说了，你不是说他跟你妹妹谈过吗？既然如此，你总该知道他的喜好吧。投其所好还不简单？我就不信，有你这个熟人在中间牵线，我还拿不下他。”

　　曲凝淡淡瞥了她一眼，“闻大小姐，我劝你还是先搞清楚沈檀到底想不想让你追他。”

　　“什么意思？”

　　“他要是真对你感兴趣，还用得着你来我这打听？”

　　闻斯婧脸上的笑意微僵，拧起眉：“你到底什么意思？暗示我没戏？”

　　什么意思？

　　曲凝想的是，闻斯臣说过的话。闻晓晟手里握着能够解救沈伯父的证据，而沈檀近来频繁出入港城，四处周旋，恐怕正是为了此事。闻斯婧偏偏是闻晓晟的女儿，倘若两人当真走到一起，这场牵扯着两家利益的纠葛里，最后受伤的多半会是她。

　　“你这么优秀，完全可以等他主动来找你。”曲凝拿起桌上的文件，视线落回纸面上，“你不是总说我浪费公司资源吗？那就别来打扰我工作了。”

　　闻斯婧盯着她几秒，觉得她假正经，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甘地转身离开。

　　门关上，办公室安静下来。

　　曲凝重新翻开电脑，瞥了一眼惨不忍睹的期货指数，跌幅已触及警戒线，眉头顿时皱起，心里一阵烦躁。

　　自从他醒来之后，她的账户金额就没一天是稳的。

　　闻斯臣，真的克她。

　　闻斯婧究竟有没有将曲凝的话听进去，尚未可知。但她与沈檀约会的消息，不出几日便登上了热搜头条。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原就是最不缺看客的一出好戏，何况两人身后各有家世加持，一时之间，在网络上捧得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轮椅上的装瞎男人是另一番光景，气色一日胜过一日，眉宇间那点的病态倦色渐渐褪去，沉敛的锋芒也随之显露，矜贵神采一如当初。

　　既然他要继续假装失明，曲凝便暂时装作不知道热搜上的风月消息，默默安静地用餐。

　　奥利奥与闻斯臣日渐亲近，愈发黏人。坐在儿童餐椅里，不肯好好吃饭，一双小手扒着椅沿，身子歪向闻斯臣，执着地去勾搭他的手臂。

　　“爸…爸！爸…爸！”

　　喊了一声又一声，闻斯臣恍若未闻，慢条斯理地用着餐，任凭那双小手在身侧徒劳地扑腾。

　　曲凝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佣人，咽下不悦的情绪，说道：“把小少爷抱出去喂饭。你们也先下去吧。”

　　佣人应声上前，将还在依依不舍地朝父亲伸手的奥利奥抱了起来。小家伙被带出餐厅时，仍扭着身子往回看。

　　待佣人们尽数退下，餐厅里顷刻静了下来，曲凝转过脸，目光冷冷地落在闻斯臣身上。

　　她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有意思吗？你到底要演多久？奥利奥是你儿子，你这样对待他，算什么态度？”

　　闻斯臣抬眼，反问她：“你把我的事情，告诉沈檀了？”

　　“没有，他根本没问。”

　　“哦？那问的谁的事情？”

　　曲凝听得火起，反唇相讥：“沈檀是你儿子吗？你这么关心他。”

　　闻斯臣眸光微微一沉，唇边却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像是半点没将她的讥诮放在心上。

　　“那你说吧，你想说闻嘉奥什么？”他一边喝汤，一边慢慢开口。

　　曲凝看着他这副悠然的模样，心头火更旺了几分：“他是你儿子，不是你装病的道具。”

　　话落，她起身准备去找奥利奥，不想再和这个心思深沉、喜怒难测的男人浪费时间。

　　闻斯臣缓缓放下汤勺，忽而道：“那你呢，曲凝？”

　　她脚步顿住。

　　他盯着她的背影，语气低沉：“你倒是装得挺像。像个为了孩子，什么委屈都能忍的好妈妈。”

　　曲凝转过身，视线冰冷，语气不耐：“我不像，你才更不像。”

　　餐厅里一时寂然，两人隔着餐桌对峙，眼神都不肯让半分。

　　良久，闻斯臣唇边掠过一抹讥诮，“你刚刚那句话，沈檀是我儿子吗。”他顿了一顿，语气微凉：“挺有意思的。”

　　曲凝：“……”

　　虚伪至极，阴阳怪气。

　　她简直懒得再看他一眼，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转身出了餐厅。

　　客厅里，奥利奥正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林妈妈坐在一旁，拿着小勺，一口一口地喂他吃饭。小家伙倒是乖巧，叫张嘴便张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偶尔被动画逗得咯咯笑两声，模样天真无邪，惹人怜爱。

　　曲凝站在一旁看着，心尖一紧，泛起一阵酸涩。

　　该死的装瞎男！就不该苏醒回来！

　　“林妈妈，我来喂吧。您先去歇一会儿。”曲凝轻声道。

　　林妈妈笑着应了声好，把碗和勺子递给她，“对了，小少爷今天是在先生房里午睡的。先生身子不方便，照顾孩子倒是很上心。小少爷尿了床，他也没生气，只让我进去换了床单。”

　　曲凝舀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她，“他眼睛看不见，怎么陪孩子睡觉？”

　　林妈妈笑着摇头：“小少爷中午闹觉，哭得厉害，我们怎么哄都不管用。先生便让我把孩子抱进房里，说是想陪陪他。至于后来怎么哄睡的，我们也不清楚。”

　　曲凝冷嗤，他演得太拙了，一时说目不能视，一时又能照顾孩子，前后矛盾，破绽百出，倒不知是真把旁人当傻子，还是笃定了无人敢拆穿他。

　　她敛了敛情绪，轻声道：“我知道了，谢谢林妈妈。”

　　喂完饭，曲凝牵起奥利奥的手，带着他往楼上走。

　　小家伙年纪尚小，走起路来还不大利索，软乎乎的两条腿迈得摇摇晃晃，到了楼梯前，更是走几步便要停一停。偏偏他兴致极高，不肯让人抱，扶着台阶挪了几步，索性手脚并用，撅着小屁股，一阶一阶地往上爬。

　　好容易爬上二楼，奥利奥扶着栏杆站稳，缓了缓劲儿，便又精神抖擞地往前走。显然是认得路了，他熟门熟路地拐进那扇敞开的卧室门。

　　曲凝微挑眉梢，缓步跟了上去。

　　室内亮着灯，窗帘半笼，那个本该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好端端地站在窗边，好似早已料到他们会来，特意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