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奕》一把火烧云

12、chapter12（修） 因为你精明

　　重新回到宴会厅，沈檀已经来了，闻斯婧也抛弃了亲哥哥闻斯威，充当起了沈檀的女伴。

　　显然，闻晓晟的脸色不太好看。

　　台上，陆弘文携着王诗双现身，怀里抱着百日大的陆小公子，神情慈爱，笑容满面地站在话筒前。

　　“承蒙诸位亲朋好友赏光，今晚既是陆某的寿宴，也是犬子的百日之喜。双喜临门，诸位远道而来，陆某不胜感激。有人说我这把年纪还当爹，是贪心。可我说，这是老天的恩赐。人这一辈子，走到哪一步都得感恩，我陆某年轻时打拼事业，年老得子，是福气，也是责任。”

　　台下响起一片轻笑，气氛热络。

　　陆弘文看眼怀中的婴儿，目光中带着难掩的骄傲与慈爱，“今晚还有一桩心愿，便是让犬子趁着百日之喜，认一认诸位长辈与世交。今日在座的各位，都是陆家的故交，也是他往后立身处世时，应当铭记于心的人情。”

　　略一停顿，他望向前排几张熟悉的面孔，“说我老糊涂也好，我这把年纪，往后能陪他走多远，谁也说不准。日后的路，终究要靠他自己去走。只盼诸位看在陆某的薄面上，往后多提点、多照拂。”

　　他端起酒杯，朝满堂宾客微微一举：“陆某敬诸位一杯。”

　　掌声顷刻间响起，觥筹交错，满堂宾客皆举杯相应。

　　曲凝跟着抿了一口酒，从台上温婉得体的王诗双身上移开，落在一旁安静坐着的闻斯臣身上。

　　她稍稍倾身，低声问：“听说陆家还有一位小姐，今晚怎么没见着？”

　　闻斯臣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酒杯，淡声回道：“陆小姐不喜欢这种场合。”

　　“哦。”曲凝轻轻颔首，表示理解。

　　换作是她，估计也不太乐意吧。

　　毕竟，如果当年曲新民敢为曲苒苒大张旗鼓地操办生日宴，她真的会闹个天翻地覆，让曲新民当众下不了台。

　　可事实是，从妈妈去世后，她就再没在曲家过过生日，每年遇到自己生日和曲苒苒生日前后，她总是一个人躲在外头晃荡，刻意不回家。曲新民大约知道她是在赌气，也懒得理会她这点不痛不痒的反抗，从未提起过替她庆生。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他是真的忘了。

　　这些年，她唯一一次过生日，就是上次在出差归途的航班上。空姐递来一份机上小礼物，她才恍然记起这个被自己刻意遗忘的日子。

　　落地后，她匆匆买了一块蛋糕。

　　那天是她成为妈妈后的第二个生日，第一个生日时，奥利奥才几个月大，无人提醒，她也无心在意。她原以为第二次至少值得纪念一下，只可惜，那天……身旁这个男人回国了，打乱了一切。

　　沉思间，蓦地，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拍曲凝的肩。

　　她回头，是常潇然，纸媒杂志的副主编，也是她来港城后为数不多谈得来的朋友。

　　纸媒早已是夕阳产业，曲凝认识她那会儿，她还只是个小编辑，被老板赶鸭子上架，四处奔走拉投资。上头许诺，只要她能拉来赞助，副主编的位置便是她的。

　　常潇然四处碰壁，最后还是曲凝大手一挥，砸下千万级别的年度广告预算，才算替她解了燃眉之急。从那以后，曲凝在她心里就是活菩萨，是衣食父母，是救命恩人。

　　这事传到闻斯婧耳朵里时，她一脸不屑，直言与其年年砸钱，不如索性多添些预算，把杂志社整个买下来，岂不省事。

　　曲凝将从闻晓峰那里学到的道理转达给她，传统纸媒的公信力，自有其商业价值。企业可以借它的声望，却不该妄图左右它的立场。钱能买来版面，却未必买得来人心；若连这点分寸都没有，生意也就做得太难看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这种场合。”常潇然扫了一眼四周那些觥筹交错的名流，挑了下眉。

　　旁边刚好空出一个座位，她顺势坐下，压低声音调侃：“不是说你最近亏了不少，连凑热闹的心情都没有？”

　　曲凝轻笑，语气慵懒：“陪我家闻先生来的。”

　　常潇然这才像是注意到她身旁的闻斯臣，神色一敛，连忙端正了些，隔着曲凝朝他微笑道：“闻先生，久仰。我是《瞬市》的副主编常潇然，也是曲总的朋友。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请您接受一次专访？”

　　曲凝一听，就知道她的职业病又上来了，“潇然，别一见人就想拉稿子，你什么时候见闻家的人出现在杂志专访里？”就连在社交媒体上最活跃的闻斯婧，都没出过半个版面。

　　常潇然笑得更乖巧了些，“我这不是顺口一提么？万一闻先生愿意呢？”说着，她又朝闻斯臣看了一眼，语气真诚：“当然，如果闻先生觉得不方便，我绝不冒昧。”

　　闻斯臣目不斜视，“抱歉，确实不太方便。”

　　常潇然立刻点头：“明白，明白。”

　　一旁的霍凛见状，圆融道：“常主编，其实那边还有位从远城来的沈先生，近来在港城颇有些声名，或许更适合做专题。”

　　曲凝眉头微蹙，眼神淡淡扫了霍凛一眼，带着无声的警告。

　　霍凛看着她笑。

　　常潇然却没多想，顺口应着：“沈檀？听说他背景复杂，行事却很低调，确实挺有看头的。”

　　闻斯臣淡然插一嘴：“曲总要不要帮忙推荐？”

　　曲凝轻轻扬唇，桌下悄悄捏了他手背，“不用。媒体都追着他跑，我就不添乱了。”

　　闻斯臣反手扣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指节微微收拢，用力緊了緊。

　　霍凛笑得意味深长，“这倒也是。如今正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稍有风吹草动，便够媒体做上好几篇文章了。何况近来还有传闻，说他手里有家公司，正打算在港城上市。”

　　几人说话间，沈檀与闻斯婧已从宴会厅另一侧并肩走来。

　　常潇然眼尖，先看见了闻斯婧，随后视线移向她身侧那个笑容俊朗的男人，眼神一亮，立马就知道那必然是沈檀先生了。

　　果不其然，闻斯婧笑着打招呼：“常主编，你也来啦？这位是远城来的沈檀先生。”

　　沈檀朝她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温文的笑：“你好。”

　　“久仰大名，沈先生。”常潇然笑意盈盈，俨然一副久闻其名、今日方得一见的模样。

　　寒暄几句，她便从容地摸出手机，语气轻快：“既然有缘碰上，总不能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留吧？大家加个微信，往后也好常联系。”

　　她仿佛天生就是这种场合的宠儿，三言两语间便将生疏的场面料理得热络起来。递手机、接话茬，丝毫不生硬，游刃有余又恰如其分。

　　曲凝对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

　　这两年她被闻晓峰推去试水生意场，常潇然和她老板早就是各路饭局上的常客，为了拉投资、谈合作，两人常年周旋于名利场中，练就了一副八面玲珑的本事，既能察言观色，也能舌灿莲花。

　　这会儿，隔壁桌有人招呼，常潇然笑着起身，临走前还不忘朝曲凝眨了下眼：“我先去打探打探财经行情，一会儿回来找你。放心，保证让你下个月多赚点。”

　　她一走，桌边顿时清净了不少。

　　沈檀端起酒杯，侧头看着曲凝，“你朋友倒是挺有意思的。”

　　曲凝也笑：“她是做传媒的，久在江湖，自然练出了一身本事。”

　　闻斯臣全程沉默，一言不发，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曲凝搞不懂了，他今晚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若说是来应酬，旁人几番上前，都被保镖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若说是来赴宴，整场下来，他又实在称不上热络。倒是先前庭院里那位气质出众的女士，叫她隐约记了一笔。难不成，他是为她而来？

　　直到宴席散尽，曲凝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他一手拄着手杖，一手牵着她，姿态平静，看上去像极了伉俪情深的一对佳偶。

　　郑初柔挽着闻晓峰的手走过来，笑容温婉，“斯臣，曲凝，要回去了吗？”

　　闻斯臣向来不大将这位继母放在眼里，自始至终未置一词。

　　曲凝倒是礼数周全，朝两人点了点头：“爸，郑姨。”

　　闻晓峰的目光落在闻斯臣身上，打量片刻，颔首道：“看起来恢复得不错。我托人请了几位国外的专家，下周就到。眼睛的事，也该尽早安排了。”

　　曲凝乖巧站在一旁，笑意未变，等着闻斯臣来回应。毕竟装瞎的不是她，他心里什么小九九，曲凝摸不透。

　　闻斯臣声音温淡无波：“瑞士那边的意见是，眼下不宜贸然手术，还是静养为好。”

　　闻晓峰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什么，闻斯臣却已经转开话题，慢悠悠地道：“闻嘉奥还在家，我和曲凝先回去了，您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曲凝垂下眼，心底暗自发笑。

　　回去的车上，曲凝终于忍不住侧过脸问他：“你不瞒我，反倒瞒着你爸……所以，在你心里，我比你爸更值得信任？”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挑：“你想听真话？”

　　“废话。”

　　“你确实比他值得信任一点。”他说，“因为你精明一点。”

　　“……”

　　这话听着，怎么更像是在说她有利用价值，而非当真信任她。

　　不过，闻晓峰难道就不够精明吗？

　　能在港城商界坐稳这么多年的位置，执掌枝蔓庞杂的闻家，绝非寻常人物。单是闻家遍布全球的港口业务，便足以令同行侧目。他风流多情，却也并非薄情寡义之人。弟弟闻晓晟的孩子，他视如己出；那些旁系亲属，也多被妥善安置在旗下各家子公司，既给了体面，也留足了余地。

　　闻斯臣望向车窗外掠过的夜色，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手杖，没有多言。

　　瑞士那场意外，绝非偶然，他一步步将陷阱织得越来越紧，等着那些背后算计他的人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