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奕》一把火烧云

11、chapter11（修） 她就是个坏

　　因为媒体报道持续发酵，家里和公司几乎每天都有人登门送礼，美其名曰探望闻斯臣。对外，闻斯臣的说辞简单，只说过去两年一直在瑞士静养疗伤。至于细节，他从不多谈，态度温和却疏离，留足了余地，也堵住了旁人继续追问的口子。

　　至于外界盛传的失明和腿伤一事，他也毫不避讳。

　　倒是曲凝，每天看着齐阳和洪睿送来的邀约函，便觉得头疼。

　　这些函件无一例外地将她与闻斯臣并列，措辞得体又别有深意：“诚邀曲总与闻先生携爱子出席”。

　　曲凝懒得费神，将那些邀请函统统甩给闻斯臣，让他自己拿主意，爱去哪个去哪个。

　　本以为，他会置之不理，谁知他还真的精挑细选了一场宴会出来。

　　“这个。”他指尖在一封请柬上轻点，“去这个，合适。”

　　曲凝挑眉望去，“你确定？”

　　闻斯臣抬眼与她对视，神色淡然：“不然呢？你不是说我随便挑？”

　　「陆府喜宴·寿诞百日双庆」

　　说得直白些，便是陆老爷子陆弘文年届六十，老来得子，索性将寿宴与幼子的百日宴合在一处，大宴宾客，双喜同庆。

　　曲凝扫过桌上余下的十几封请柬，其中不乏「港城医研基金晚宴」一类由政商各界联合发起的慈善筹款宴。他偏偏全部跳过了，选了这场专看热闹的私宴。

　　陆家虽多年不涉商政，但余威仍在，跟港城不少旧家族，红色资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陆弘文的这个小儿子很可能成为未来利益继承的焦点。

　　楼上，曲凝换好礼服，正坐在梳妆镜前化妆。

　　奥利奥偏要跟着她凑热闹，扒着梳妆台边缘，垫起一双小脚，嘴里哼哼唧唧地闹着要出去玩。

　　曲凝慢条斯理地描着眉，断然拒绝：“妈妈是去上班的，你不能去。”

　　奥利奥口齿不清，但妨碍他表达不高兴，扭着身子耍赖，眼见妈妈收起眉笔，起身要走，小家伙立刻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曲凝穿着礼服，不方便抱他，只得让林妈妈抱着孩子一同下楼。

　　闻斯臣已经等在客厅，西装革履，手持一根乌木手杖，身旁竟连轮椅的影子都不见了。

　　她挑眉，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后站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好看吗？”

　　一袭浅金缎面礼服，肩带细细绕在锁骨上，她旋身一转，裙摆轻轻荡开，像一朵被晚风徐徐吹绽的花。

　　光影倏忽流转，她顿显明艳灵动，顾盼生辉，和白日里那个一身利落裙装的她，判若两人。

　　闻斯臣戴着眼镜，神情一如往常的淡然，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我现在眼睛看不见。”他说。

　　“……”

　　曲凝站定，微微眯了眯眼。

　　差点又忘了，这男人还在装瞎。

　　她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柔声开口：“既然你今晚看不见，那可得乖乖听我的话。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闻斯臣拄着手杖，“别带我进去女厕所就行。”

　　曲凝偷笑一声，转身吩咐佣人：“照看好奥利奥和那三只猫，有事打电话给我。”

　　佣人点头应好。

　　车上灯光柔和，映得她颈间的钻石项链熠熠生辉。

　　闻斯臣想起和她刚认识那会儿，她花钱向来没什么章法，总是大包小包地拎着奢侈品购物袋回酒店，住总统套房，出手阔绰。直到几天后，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曲新民的威胁，她才不得不搬出总统套房，换进普通客房，甚至一度身无分文，只能坐在酒店大堂里发呆。

　　闻斯臣目光落在她颈间的钻坠上。设计简约，切工却极好，光泽内敛，不显山露水，倒与她从前张扬的作风大相径庭。

　　“什么时候转性了？开始喜欢这种收敛的风格了？”

　　曲凝歪头看他，唇边一抹狡黠，“你不是看不见么？”

　　车内陷入一瞬轻浅的沉默。

　　闻斯臣低低一笑，语调散漫，“嗯，看不见。大约是你今晚过分漂亮了，我猜的。”

　　曲凝轻哼一声，转头看向窗外，嘴角却压不住翘起的弧度。

　　车窗映出她朦胧的倒影，这套珠宝是她特意挑选的。毕竟是别人的宴席，总不好喧宾夺主，失了分寸。

　　这两年，她在港城学了不少东西。从前在曲家无人教她的道理，如今倒是闻晓峰亲自教会了她。人，总是要长大的，也会慢慢进步的。

　　宴会宾客云集，衣香鬓影，几乎汇聚了港城半个上流圈。

　　连一向不喜抛头露面的闻晓峰，都罕见地携郑初柔出席，闻晓晟也到了，闻斯婧在人群中最为活络，挽着亲哥哥闻斯威，笑意明媚。

　　曲凝原以为，今晚不过是寻常的豪门宴饮，走个过场，寒暄几句便罢了。没想到，真正令她意外的，却是陆弘文新娶的妻子。

　　竟然是她也认识的人——王诗双。

　　王诗双是沈檀的同学，比曲凝年长五岁，也是当年学校里风头无两的人物。生得漂亮，谈吐得体，成绩与家世皆出众，是不少男同学心目中的女神。

　　曲凝至今还记得，年少时有一回，她因为曲苒苒母女的事躲在学校的墙脚下偷偷哭泣，赌气不肯回家。那时，王诗双曾和沈檀一道来找过她，耐心地陪她说话，像个知心的大姐姐，温声细语地安慰了她许久。

　　她穿着一袭红色高定旗袍礼服，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明艳大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两人眼底都掠过一丝错愕。

　　王诗双挽着陆弘文的手，款款朝这边走来。

　　陆弘文满面春风，步伐虽不快却稳健。身穿一套剪裁考究的藏青色中山装，银白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许是老来得子，又得娇妻相伴，近来更显容光焕发，眉宇间意气不减，望向王诗双时，眼底那份宠溺与骄傲更是毫不掩饰。

　　陆弘文先开口，笑容爽朗：“斯臣，有些年没见了。身体怎么样？”

　　闻斯臣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劳陆伯父挂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陆弘文欣慰地点了点头，转向曲凝，“闻太太今晚很漂亮。”

　　曲凝的目光从王诗双身上移开，唇角轻扬：“陆伯父过奖了。陆太太才是真正的光彩照人。”

　　恰逢新一拨宾客入场，陆弘文被人迎上前去寒暄。待他走远，王诗双才停下脚步，重新看向曲凝，眼角含笑，“曲凝，好久不见。倒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你。”

　　曲凝莞尔：“学姐，好久不见。”

　　王诗双看向闻斯臣，调侃道：“之前都没听说你嫁到港城来了。”

　　“我也没想到，学姐成了陆太太。”

　　王诗双低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儿子。”

　　曲凝下意识偏头看向闻斯臣，刚要开口，便见霍凛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我陪着斯臣就好。”霍凛朝她温然一笑，“你跟陆太太去看看陆小公子吧。”

　　闻斯臣这才淡淡开口：“去吧，记得等会儿回来找我。”

　　曲凝弯唇一笑：“那就有劳霍总了。”

　　王诗双挽住她的手臂，带着她往内厅走去，低声笑道：“从前倒没看出来，你和闻先生感情这么好，走到哪里都要陪着，形影不离啊。”

　　曲凝轻笑回应：“他腿和眼睛都不舒服，我不忍心让他一个人待着。”

　　王诗双点了点头，在网上看过不少闻斯臣的新闻，只是没有见到他与曲凝同框的照片。闻家的新闻向来惜墨如金，偶尔有些风吹草动，镜头里出现得最多的反倒是闻斯婧，那位在港城名媛圈颇有声势的网红千金。

　　“他后面跟着保镖呢，你怕什么？”

　　曲凝转了个话题：“学姐是什么时候来港城的？”

　　王诗双笑意温婉，牵着她的手往婴儿房走：“毕业后就来了。然后就是你看到的这样，谈了一场忘年恋，稀里糊涂地成了陆太太。”

　　婴儿房里，陆小公子穿着一身红彤彤的小衣裳，躺在婴儿床上蹬腿挥手，精神得很。两名保姆守在一旁，时不时俯身查看，生怕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有半点闪失。

　　曲凝俯身，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低声赞道：“真可爱。”

　　王诗双转头看她，笑着问：“听说你们家也有个孩子？怎么没带来？”

　　曲凝弯了弯眼：“他太调皮了，今晚留在家陪猫折腾呢。”

　　“沈檀今晚也会来，我记得你和他的关系一直不错。”

　　“对，我们一直都有联系。”

　　王诗双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我记得那时候沈檀和曲苒苒谈恋爱，你可是气得跳脚了。”

　　曲凝失笑，眉眼舒展开来，坦然：“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总觉得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突然被别人抢走了，有点不甘心。”

　　好在沈檀与曲苒苒的恋情不过短短一个月，便草草收了场。否则，依她当时的脾气，只怕真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肯理他。明知道她和曲苒苒不对付，他竟还答应了曲苒苒的告白。如今想来，仍有几分叫人啼笑皆非。

　　王诗双打趣道：“我还以为你自己喜欢他呢。”

　　曲凝摇头，“我把他当家人。”

　　母亲去世那年，她曾在另一间灵堂里看见沈檀。那时她以为他家中也遭了变故，后来才知道，并非如此。陪伴他长大的司机病逝，他是来送最后一程的。

　　他一个人跪在那里，神情沉静而倔强。

　　他告诉她：“这是个秘密，别告诉别人，我不想他们觉得我脆弱。”

　　曲凝觉得他奇怪有病，明明是善良知恩的好品质，到了他嘴里，倒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不像她。

　　母亲去世还没多久，曲新民便带着曲苒苒的母亲进了门。她在灵堂里哭得撕心裂肺，心里却也没闲着，满脑子都是该怎么让那对母女不得安生。

　　对比起沈檀的善良，她就是个坏蛋。

　　正想着，陆小公子忽然啼哭起来，王诗双连忙抱起他轻声哄着，曲凝便识趣地先离开房间。

　　曲凝沿着宴会厅慢慢踱步，目光掠过衣香鬓影的人群，寻觅那道熟悉的身影。

　　绕过几处谈笑正酣的宾客，终于在庭院一隅看见了闻斯臣。他拄着手杖正与霍凛并肩而立，面前还站着一位气质出众的女士，三人似乎聊得正投机。

　　曲凝没有贸然上前，只向侍者要了一杯红酒，站在不远处，隔着满庭灯火遥遥望去。

　　男人恢复得不错，虽仍倚着手杖，身形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挺拔，西装衬得肩线利落，举止间，那股从容矜贵的气度又回来了。

　　曲凝刚抿了一口红酒，那边的人便像有所察觉似的，忽然偏过头来。隔着人群与浮动的灯影，闻斯臣的目光分毫不差地落在她身上。

　　曲凝笑弯了唇，这个男人，还真是演技拙劣，哪有“失明”能对视得这么准的？倒不如索性摘了眼镜，换上墨镜，省得叫人看出破绽。

　　她放下红酒，步伐缓缓地朝他们走去。

　　闻斯臣早已移开视线，倒是霍凛抬头看了过来。那位气质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曲凝，眼中似有一瞬打量，随即告辞离开。

　　霍凛待人向来温和，见她走近，含笑问道：“陆小公子怎么样了？”

　　“很可爱，胖嘟嘟的。”曲凝笑了笑，“看着就招人喜欢。”

　　闻斯臣淡声问道：“你和陆太太是旧识？”

　　曲凝故作惊讶，扬眉道：“闻先生，我还以为你把我祖宗十八代都查得一清二楚了，居然不知道陆太太是我学姐？”

　　“据我所知，曲家也是从你太爷爷那一辈才起家的。”

　　曲凝神色自若：“那倒是。不过，我和沈檀都是陆太太的旧识。”

　　霍凛笑说：“你们夫妻慢慢聊，我先走一步。”

　　曲凝才不想在别人的主场和他斗嘴，顺势上前，主动牵住他的手，亲昵地依偎过去，笑吟吟道：“走吧，斯臣哥，该入席了。”

　　闻斯臣低眸看向被牵住的手，掌心微微用力，攥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