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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锋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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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破空的尖啸声撕裂了营帐的宁静。
沈砚秋正在灯下研墨,手中狼毫未落,耳畔已捕捉到那细微的杀机。他猛地抬头,头发随动作扬起,发尾扫过肩头绣着青竹纹的衣料。半束的长发被帐外灌入的夜风吹散几缕,垂在冷白的颊边,映着烛火,如墨色溪流中的几痕碎雪。
"——有埋伏!"
他倏然起身,案上墨汁泼洒,在奏折上洇开一片狰狞的黑。帐外火光骤然大盛,箭雨已至!
第一支弩箭穿透帐布,直取他咽喉。
沈砚秋旋身避过,箭镞擦着颈侧划过,带起一线血珠。他反手抽出挂在帐壁上的长剑,剑锋寒光如水,映出他骤然冷厉的眉眼。马尾在转身时甩开一道弧,发梢扫过萧景珩突然伸来的手——
"趴下!"
萧景珩的声音沙哑带血,却不容抗拒。沈砚秋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第二支箭已钉入他方才站立的地面,箭尾犹自震颤。
帐外杀声震天,火把的光透过帐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毡毯上,如困兽挣扎。
"你的伤——"沈砚秋突然摸到满手湿热,萧景珩的后背早已被鲜血浸透。
萧景珩却低笑一声,在箭雨间隙突然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沈砚秋瞳孔骤缩——萧景珩心口那处"箭伤"竟被他亲手撕开,皮甲下露出一个早已干瘪的血囊。
"苦肉计。"萧景珩的呼吸灼热地喷在他耳畔,"不这样,怎么让周肃这老狐狸现形?"
黎明前的校场浮着一层血色薄雾。
沈砚秋站在点将台上,重新束起散乱的高马尾。昨夜断裂的发带已不能再用,他咬住一缕头发,从袖中取出那截褪色的红绳——十年前慈恩寺槐树上那条,边缘已被岁月磨出毛边。
"你竟还留着这个。"
萧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秋没有回头,手指灵活地将红绳绕过长发,在头顶束成一个利落的半髻。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衬得他侧脸如冰雕雪铸。
"物归原主罢了。"他转身,剑尖突然抵上萧景珩咽喉,"你连我都骗?"
剑锋映着晨光,在萧景珩喉结上压出一道细线。那人却不退反进,任由剑刃划破皮肤,伸手将他鬓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
"若非如此,怎么骗得过太后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萧景珩的指尖擦过他耳垂,"青竹那小子,昨日往城外放了三次信鸽。"
沈砚秋握剑的手一颤。
号角声突然撕裂寂静。亲兵狂奔而来:"报——三十里外发现朝廷大军!黄罗伞盖下……似是陛下!"
北境城墙高逾十丈,朔风如刀。
沈砚秋的头发在风中猎猎飞扬,像一面黑色的旗帜。他眯起眼望向远处——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最前方那辆鎏金战车上,明黄身影被铁链锁住脖颈,赫然是小皇帝!
"李崇这个疯子……"萧景珩的弓已拉至满月,箭镞却迟迟未发。太远了,足有三百步。
沈砚秋突然解下颈间玉佩:"若我战死……"
"你不会死。"萧景珩染血的手指在他眉心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符,"龙虎山的老道士说,你命里有——"
"放箭!!"
城下突然爆发出震天吼声。漫天箭雨如蝗虫般扑来,沈砚秋一把拽过萧景珩,两人滚下城墙。落地时他闷哼一声,左肩传来剧痛——一支流矢穿透皮甲,卡在肩胛骨间。
萧景珩的眼睛瞬间红了。
日头西斜时,护城河已染成红色。
沈砚秋的半束长发早被血黏在颈间,玉白的脸上溅满血痕。他的剑锋卷了刃,掌心磨得血肉模糊,却仍死死守着城门。
"沈大人!东门破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正要赶去支援,阵前突然骚动——
被锁在战车上的小皇帝竟挣断铁链,从袖中抽出一道血诏高举过头:"朕以天子血书为证!太后李氏鸩杀先帝,罪不容诛!"
少年天子的怒吼声中,朝廷大军阵型大乱。
沈砚秋刚松一口气,后背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一支淬毒的袖箭从背后射穿了他的肩膀。
朦胧中,有人将他抱上马背。
沈砚秋的意识浮浮沉沉,只感觉到萧景珩的手臂如铁箍般环着他。毒液在血管里燃烧,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那人染血的薄唇在动,却听不见声音。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青州书院的雨,想起慈恩寺的红绸,想起萧景珩心口那道为他留下的疤。
"萧……景珩……"
他颤抖着扯下那截红绳发带,塞进萧景珩掌心。束起的长发彻底散开,如泼墨般铺满马背。
"当年……你问我……"鲜血从唇角溢出,"会不会……为你难过……"
"现在……知道了……"
萧景珩的眼泪砸在他脸上,滚烫如熔岩。
远处传来北境将士的欢呼——小皇帝亲手斩下了李崇的头颅,血诏在夕阳下猎猎飞扬。
而沈砚秋的世界,正在一点点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