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云崖不系舟

4、宫宴 三

　　三日后，紫宸殿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新帝设宴款待北境三州节度使，朝中重臣皆列席。沈砚秋端坐于文官之首，一袭靛青官袍衬得他愈发清冷如玉。他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萧景珩给的玉佩，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众人。

　　北境节度使周肃——萧景珩麾下最跋扈的将领，此刻正举杯豪饮，一双鹰目却时不时扫向沈砚秋，眼底藏着阴鸷。

　　“沈大人。”身旁的礼部尚书赵明德低声道，“周肃今日来者不善，他递了折子，说边关军饷不足，请求增拨三成军费。”

　　沈砚秋眸色微沉。

　　——萧景珩明明答应过，会先整顿军中贪腐，再议增兵之事。可周肃此举，分明是要在御前逼他就范。

　　他抬眼看向对面武将席上的萧景珩。

　　那人一身玄色蟒袍，姿态慵懒地倚在案前，修长手指把玩着酒盏，似笑非笑地听着身旁将领奉承，仿佛对周肃的举动毫不在意。

　　沈砚秋心中冷笑。

　　——果然，藩王终究是藩王，昨日废寺里的暧昧温存，不过是一场戏弄。

　　“陛下！”周肃突然起身，声如洪钟，“北境狄人屡犯边关，我军将士浴血奋战，可军饷却迟迟未至！臣恳请陛下恩准，增拨军费，以稳军心！”

　　新帝尚且年少，闻言略显无措，下意识看向沈砚秋：“沈爱卿，此事你怎么看？”

　　殿内骤然安静。

　　沈砚秋缓缓起身，拱手道：“回陛下，军饷一事，臣已命户部核算过，北境三州军费并无短缺，反倒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周肃。

　　“反倒是军中账目混乱，去年拨付的三十万两白银，真正用于军需的不足半数。”

　　周肃脸色骤变：“沈大人此言何意？莫非是说我等中饱私囊？！”

　　沈砚秋不疾不徐：“本官只是陈述事实。若周将军问心无愧，不妨将北境军需账册呈上，由户部与御史台共审。”

　　周肃勃然大怒，正要发作，萧景珩却忽然轻笑一声。

　　“周将军。”他懒洋洋地开口，“沈大人既然要查账，你给他查便是，何必动怒？”

　　周肃不可置信地看向萧景珩：“王爷！这……”

　　萧景珩眸光一冷：“怎么，你怕查？”

　　周肃瞬间噤声，额角渗出冷汗。

　　沈砚秋眯了眯眼。

　　——萧景珩这是……在帮他？

　　宴席过半，沈砚秋借口更衣离席，独自走向御花园。夜风微凉，他揉了揉眉心，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大人好手段。”

　　沈砚秋回头，萧景珩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深不可测。

　　“王爷过奖。”沈砚秋淡淡道，“倒是王爷，今日演得一出好戏。”

　　萧景珩挑眉：“怎么？”

　　“周肃当众逼宫，王爷却反将一军，逼他交账。”沈砚秋冷笑，“可王爷别忘了，他可是你的人。”

　　萧景珩忽然逼近一步，沈砚秋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冰凉假山。

　　“沈砚秋。”萧景珩低笑，“你以为我是在护着周肃？”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沈砚秋的衣襟，声音低沉如蛊惑。

　　“我是在护着你。”

　　“周肃背后是太后一党，你若直接动他，明日就会‘暴毙’在府中。”

　　沈砚秋心头一震。

　　萧景珩凝视着他，忽而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三更天，来我王府。苏玉卿会给你想要的证据。”

　　说罢，他退开一步，转身离去，背影很快隐入夜色。

　　沈砚秋站在原地，指尖微颤。

　　——萧景珩到底在谋划什么？

　　——而他，又该不该信他？

　　宫宴散后，沈砚秋并未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南一处僻静宅院。

　　院门轻叩三声，里头传来一道温润嗓音：“何人？”

　　“城北沈氏，求见苏公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下，一位身着素白长衫的年轻男子立于庭前，眉目清冷如画，却透着一股冷冽。

　　——正是萧景珩口中的“眼线”，苏玉卿。

　　“沈大人深夜造访，有何贵干？”苏玉卿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沈砚秋直视他：“王爷让我来取证据。”

　　苏玉卿静默片刻，忽而侧身：“进来说话。”

　　屋内烛火幽幽，苏玉卿从暗格中取出一本账册，递给沈砚秋。

　　“这是北境军饷的真实去向，其中六成进了太后侄儿——兵部尚书李崇的私库。”

　　沈砚秋翻开账册，瞳孔微缩。

　　“若此账属实，足以让李崇满门抄斩！”

　　他抬眸：“苏公子为何帮我？”

　　苏玉卿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半晌才道：

　　“我不是在帮你。”

　　“我是在帮萧景珩。”

　　“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容易。”

　　沈砚秋心头莫名一刺。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

　　夜已深，风云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