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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废寺     酉 ...

  •   酉时三刻,城南荒废的慈恩寺笼罩在暮色之中。

      沈砚秋站在寺外古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匕首。他特意换了身素色布衣,戴着宽大斗笠,确保无人认出。即便如此,此行仍是冒险——若被人发现当朝丞相私会镇北王,不仅仕途尽毁,更会连累赵太傅一党。

      "大人,真的不用小的跟着?"青竹牵着马,满脸担忧。

      "不必。"沈砚秋压低声音,"若我寅时未归,你便将这封信交给赵太傅。"他递出一个蜡封的信筒,里面写明了萧景珩可能认出自己身份的事。

      青竹还想再劝,沈砚秋已转身走向寺门。残破的寺墙上爬满藤蔓,朱漆剥落的大门半敞着,像一张幽幽大口。他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寺内杂草丛生,残垣断壁间偶尔传来夜枭的啼叫。沈砚秋沿着残缺的石板路前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主殿尚算完整,檐角风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殿内隐约透出烛光。

      沈砚秋在殿外驻足,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男声:"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是萧景珩。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借着微痛稳住心神,抬脚踏入大殿。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残缺的佛像。萧景珩背对着他站在佛前,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

      "王爷好雅兴,选在这种地方见面。"沈砚秋摘下斗笠,声音刻意冷静。

      萧景珩转身,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这里清净,无人打扰。"他目光如炬,"更何况,慈恩寺对你我而言,本就有特殊意义。"

      沈砚秋心头一跳:"下官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不明白?"萧景珩轻笑,从怀中取出一物——一块褪色的红绸,"十年前青州城南也有座慈恩寺,你常去那里躲清静。这块绸子,是你当年系在寺前老槐树上的,写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沈砚秋呼吸一滞。那段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十四岁的他,被书院同窗欺凌后,常独自去慈恩寺哭诉。他将心事写在红绸上系于树梢,却不知被谁取走了。

      "你...一直知道是我?"

      萧景珩走近,将红绸放入他颤抖的手中:"那日你在树下睡着,是我抱你回的书院。后来你每次去寺里,我都在暗处守着。"

      烛火噼啪作响,沈砚秋感到一阵眩晕。当年那个救他的少年,竟一直默默注视着自己?

      "为什么现在才说?"他声音发紧。

      萧景珩目光深沉:"因为我想知道,当年的'小哑巴'是否还记得承诺。"他指向红绸背面,那里有一行模糊的小字——"阿珩与砚秋,永不相负"。

      沈砚秋猛地抬头:"这不可能!我从未写过..."

      话未说完,萧景珩已将他逼至殿柱前,一手撑在他耳侧:"你当然不记得。那时你高烧不退,我在你手心写下这句话,你迷迷糊糊地应了。"他另一只手抚上沈砚秋喉间的疤痕,"后来我被迫离开书院,再回来时,你已不知所踪。"

      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沈砚秋后背紧贴冰凉石柱,心跳如鼓:"你到底是什么人?当年在书院,你用的根本不是真名。"

      萧景珩的拇指轻轻摩挲那道疤痕:"萧家子弟十六岁前不得公开身份。那年我奉父命隐姓埋名入青州书院查案,却遇见了你。"他声音低沉,"你被下药那晚,我杀了那个下毒的学生,因此暴露身份,不得不离开。"

      沈砚秋瞳孔骤缩。当年欺负他最狠的刘姓学生突然暴毙,原来竟是...

      "害怕了?"萧景珩察觉他的颤抖,却未退开,"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当年温柔的'阿珩',而是手上沾满鲜血的镇北王。"

      沈砚秋强迫自己镇定:"王爷今日约我来,就为了说这些往事?"

      "不全是。"萧景珩终于退后一步,从佛龛下取出一个木匣,"我想知道,你推行的新政,是否因那段经历而对军方抱有偏见。"

      匣中是一叠奏折副本,全是沈砚秋这些日子主张削减军费的提案。沈砚秋皱眉:"这是公务,与私怨无关。"

      "是吗?"萧景珩冷笑,"那你可知,你针对的北境三州将领,正是当年欺凌你那些人的父兄?"

      沈砚秋一怔。他确实查过那些人的背景,却未深想其中关联。

      "我推行新政是为百姓,不为私仇。"他坚定道,"军方贪腐横行,边关将士食不果腹,而将领们却锦衣玉食。王爷若真为将士着想,就该支持整顿!"

      萧景珩眼神一凛,突然扯过殿中垂落的经幡,将沈砚秋双手缚在身后,抵在佛前供桌上:"沈砚秋,你以为仅凭一腔热血就能改变朝堂?那些军阀盘根错节,动一个便是动全部!"他俯身逼近,"你可知有多少人想取你性命?"

      沈砚秋挣扎未果,反而被捆得更紧。檀香与铁锈味交织在鼻尖,他抬眼直视萧景珩:"所以王爷是在保护我?还是警告我?"

      萧景珩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从沈砚秋倔强的眉眼滑到紧抿的唇,最后落在那道疤痕上:"我查过你的底细。"他声音忽然柔和,"你并非河北沈氏子弟,而是青州沈家之后。当年离开书院后,你母亲带你投奔赵太傅,他为你伪造了身份。"

      沈砚秋血色尽褪。这个秘密若曝光,不仅他会丢官罢职,连累的还有赵太傅一家。

      "怕了?"萧景珩松开经幡,指尖抚过他苍白的脸,"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他退后几步,"但我要你明白,在这朝堂上,你我本可以不是敌人。"

      沈砚秋揉着被勒红的手腕,心乱如麻。萧景珩今日所言,究竟几分真几分假?那些往事,那份红绸,还有现在的威胁与暧昧……

      "你想要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

      萧景珩走至窗边,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三日后陛下设宴招待北境使节,我要你支持增派边关驻军的提案。"

      "若军费问题不解决,增兵只会加重百姓负担。"

      "军费问题我来处理。"萧景珩转身,"我会整顿麾下将领,但你得给我时间。在这之前,边关不能乱。"

      沈砚秋沉思片刻:"若王爷真能肃清军中贪腐,我自然支持稳固边防。但空口无凭..."

      萧景珩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扔给他:"这是我的信物。持此物可随时查验北境军需账目。"他顿了顿,"另外,苏玉卿并不是我男宠,而是我安插在江南士族中的眼线。他手上有军方贪腐的证据,你可以找他。"

      沈砚秋握紧玉佩,温润的玉面上刻着萧家家纹——一只展翅苍鹰。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无形的枷锁。

      "为什么帮我?"他忍不住问。

      萧景珩轻笑一声,忽然伸手将他拉近。沈砚秋猝不及防撞入那坚实的胸膛,还未来得及反应,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已落在他的疤痕上。

      "因为这个。"萧景珩的声音震动着他耳膜,"十年前我没能保护好你,现在不会了。"

      沈砚秋浑身僵住,那触感如火焰般灼热。他该推开,该怒斥这荒唐举动,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萧景珩适时放开他:"三日后宫宴见,沈大人。"说罢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秋独自站在残破的佛殿里,手中玉佩和红绸如有千斤之重。佛像低垂的眼眸似在怜悯,又似在嘲弄。他不知自己该如何看待今晚的一切——萧景珩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那段往事,那份若有似无的情愫,又该如何自处?

      殿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子时。沈砚秋收好玉佩和红绸,重新戴上斗笠。无论萧景珩目的为何,他现在有了调查军方贪腐的机会,这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就当作是夜色太深,烛光太暗产生的错觉吧。

      他走出慈恩寺,没注意到暗处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更没看到,寺后古槐上系着一条崭新的红绸,在夜风中轻轻飘荡,上面墨迹未干:

      "十年踪迹十年心,不负如来不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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