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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江面, ...

  •   江面,还是一如既往的开阔;江水,还是一如既往的湍急。

      灰黄的江水翻涌着,打着旋,把上游冲下来的断枝、草垛、木桩子搅和在一起,沉沉浮浮的往下游推。

      顾却月蹲下身,用手探了探江水。

      江水奔腾着绕过顾却月掌心,继续向前。

      适应一会儿水温顾却月站起来,将石袋系在腰间打了个活结,将一根线香一份为二,用火折子点了,插在岸边石缝中。

      随后对岸边的丁玉堂挥挥手,“走了,丁伯。”

      不同于以往“扑通”一下跳进水中,顾却月绑着石袋,怀里抱着石块,深吸一口气,贴着江边缓缓下沉。

      岸边线香袅袅,随着微风悄然消散。

      山风忽紧,冲乱丝丝缕缕的白烟,马蹄声哒哒靠近,丁玉堂揉了揉盯着水面太久,已经发酸的眼睛。

      放眼瞧去,陆钦翻身下马。

      要说督水监与州府,都是朝廷的衙门,公事不能说是毫无往来,办起事来多多少少都会有关联。

      但要说到关联,好像并没有十分紧密的关联。

      像陆钦这个司马天天跑到督水监凑热闹这般紧密,是万万没有的。

      陆钦下马,远远看见丁玉堂站江边,略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头也不回就往帐子里去。

      “陆大人”,丁玉堂叫住陆钦。

      丁玉堂远离燕京,此前从未与陆钦有过交集。

      但好歹是跟着陛下与北境起兵之人,行事如此毛燥,真是不知与心细如发的顾却月相处起来会不会遭白眼。

      陆钦本不是为公事而来,并不想理会丁玉堂,依旧自顾自往帐子里跑。

      丁玉堂无奈,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帐子里都是些书吏,陆钦一眼看过去压根没有顾却月影子。于是这会儿想起丁玉堂,风风火火从帐子里跑出来。

      “丁伯。”

      不知何时开始,陆钦跟着顾却月一起叫上了丁伯。

      丁玉堂心思淡泊,平生只愿澧水安澜,至于陆钦这等在朝堂风云中的人物,他并不是很想扯上干系。

      丁伯,叫他叫的二人好像私交有多好一样。

      “陆大人,又来找平澜?”

      “嗯”,陆钦大步从帐子那边走过来,疾而不乱,足下生风。

      还没来得及问顾却月在哪儿,他远远便看见丁玉堂脚边插着的线香。

      这下陆钦声调一下高了两度,“顾平澜又下水了?”

      不亲近水的人,对水有天然的敬畏。

      陆钦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好像顾却月是在他跟前叫水冲走了一样。

      “叫她下水做什么?都水监那么多人。”

      顾却月命途多舛,丁玉堂是知道的。

      若是将来能有个在她身旁知冷热的,丁玉堂也是替顾却月高兴。

      奈何关心则乱,陆钦这般,怕是要绊住人。

      “陆大人”,丁玉堂低头弹弹线香上的灰,好叫火星子着的不至过慢。

      “方才平澜临下水之前给老夫留下句话,不知陆大人做何解。”

      说话的功夫,陆钦小心挪着碎步,始终站在风吹来的方向上,生怕山风将火星吹旺了,线香燃得太快。

      “什么?”,陆钦一边挪着步子一边问。

      此情此景,丁玉堂看着多少有些招笑。

      “平澜方才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类也。类无贵贱,各以所感为性’,何解?”

      星火初燃,如丝如缕。

      陆钦盯着线香瞧,心中想的却是丁玉堂这老头儿骂人都不带个脏字。

      顾却月是都水监的人,都水监是朝廷的都水监,澧水一日不宁,为此殚精竭虑的,深陷险境的都只能是都水监的人。

      这是顾却月身为朝廷命官的职责,不容任何人以任何身份前去妨碍。

      顾却月的“类”,是河臣,她的“所感”是职责,她选择下水,是忠于她的使命;

      陆钦的“类”,是良人,他的“所感”是担忧与牵挂,这是他的本性与真情。

      类,本无贵贱。

      但放在此情此景下,放在公义的框架下,无疑能分出三六九等来。

      些许私心,放在澧水跟前,压根排不上号。

      这也就是为什么丁玉堂有此一问。

      沉默了一会儿,陆钦忽然开口:“丁伯,私心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他不会文人那些弯弯绕绕,只能用最简朴的话语来表达。

      “对丁伯你而言,顾平澜是下属,是都水监的一员,或因私交,较之其他人更亲近些,但说到底还是同僚。”

      “你怕平澜出事,怕的是水治没了指望。”

      “可在我看来,她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私心之于公义,是要狭隘许多,但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陆某之于平澜,是要浅薄粗鄙不少,确是高攀,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陆钦说得坦荡,与丁玉堂想象中直率的武将一般无二。

      只是陆钦看得清,旁人未必有他这样通达。

      时间在哪儿,精力在哪儿,果实就结在哪儿。

      据丁玉堂观察,悬衡另一端的顾却月,仿佛心思不在这等杂事上,陆钦不过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而已。

      水面的汹涌,半分没有传到水下。

      江流看似湍急,水下却并非铁板一块。越往下走,水流受河床影响,摩擦越大,流速自然降下来。

      借助石块,顾却月顺利沉到江底。站稳后,她先把怀里的石头放下,又从装满卵石的石袋里掏出个浸过蜡的竹筒来。

      竹筒中的蜡油烧的很慢,火苗摇摇晃晃的照亮了暗渠入口处的青石。

      青石与青石之间用砂浆勾了缝,在水下泡的时间久了,已经看不出砂浆原本的灰白。

      暗绿色水草见缝插针的长,丝丝缕缕的,在水流的拨弄下微微摆动。

      拱顶塌了一大半,仅留了个半臂长的开口,其余青砖零零散散堆在入口处,成了小鱼小虾避风的港湾。

      顾却月轻手轻脚搬开几块挡住入口的青砖,即便动作很轻,仍旧搅浑一小团泥沙。

      她并不慌乱,手掌摸着渠壁,双腿小幅度交替拨水,侧着身子往里走,堪堪将自己塞进渠内。

      因着拱顶坍塌,水流在渠内并不算急,借助竹灯微光,顾却月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石缝走向和石壁完整度。

      情况不容乐观,棘手的不仅是拱顶的坍塌。

      渠内,比入口更窄。

      越往前走,两侧渠壁几乎贴着顾却月的肩,根本没有转身的空间。

      计时所用线香,并没有添加香料,燃起来只有粗粝而质朴的烟火气。

      线香燃烧过半,陆钦显然有些焦急起来。

      反观丁玉堂则是淡定许多,遥遥望着陆钦来时泥泞不堪的山路,“这路,真是难行。”

      说罢,转身便走。

      “啪嗒”,丁玉堂走后,线香掉落最后一段燃尽的香灰。

      陆钦慌乱,正要喊人之际,一只手摸索着石缝向岸边探。

      陆钦探身往前一捞,那手却灵巧的攀住石壁,借力其上,水面骤然破开,跃出大半个身子来。而后双手一撑,翻身坐上岸边,大口大口换气。

      江水结成水珠,顺着顾却月鬓发往下淌。她低着头,胡乱抹了几把脸,把涩得人眼眶生疼的水从眼皮上刮下来。

      秋风一吹,迅速带走顾却月身上的暖意。

      她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去摸索自己留在岸边的外衣。

      “披上。”

      一双手从后面将一件干爽的绒毯披在顾却月身上。

      顾却月拽着绒毯边角往身上紧了紧,茫然回头。

      那人站在她身侧,轮廓却是模糊的。

      顾却月用力眨了几次眼,想把那层蒙在眼前的水翳眨掉,但始终没能成功。

      光从那人模糊的边缘露出来,叫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光,哪里是水光。

      一样的束发,一样的身量,一样的敛着肩不说话。

      烟雨迷离不知处,水光恍惚错认谁?

      陆钦头一回叫顾却月盯着看这么久,跟她对视好一阵儿才发现顾却月目中无神。

      “眼睛怎么了?”‘

      陆钦在顾却月眼前挥手,“看得清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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