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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冤家路 ...

  •   冤家路窄。

      沈拓显然也看见了陆钦。

      陆钦往回退几步,顺手抄起只凳子坐在沈拓对过。

      沈拓似乎并不想理会,但也不再吃面前那碗汤饼,将碗往身旁一推。

      “你在这儿做甚?”

      “你来这儿做甚?”

      沉默归沉默,二人却诡异的有些默契,几乎是异口同声发问。

      陆钦将一条胳膊搭在桌面上,挑了挑眉,故意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傲慢来。

      “公干。”

      “家事。”

      沈拓针尖对麦芒。

      “家事?”陆钦唇角扯了扯,重复一遍。

      说实话,他瞧不上沈拓,并非是因着二男一女的角逐,而是从一开始就瞧不上。

      沈家算不上富甲一方,但日子过得绝对比一般商户宽裕。

      如此家底,只要沈拓愿意,顾却月当年绝不会陷入困顿。

      如今顾却月混出人样来,沈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又是痛心疾首,又是思忆往昔,做出的还是捅刀子的事。

      究竟脑袋被几头驴踢,才能想出叫顾却月,这个大燕第一个女进士放弃青云路,跟他关起门来过相夫教子的“松快”日子。

      尤其是沈拓他娘,沈家夫人,好像顾却月多缺片瓦遮身一样,好像只有嫁到沈家才能有个歇脚的地方。

      文曲星落到他家干什么?

      背他们沈氏传男不传女的医籍?

      陆钦本可以收起那些小心思,远远的看过去顾却月与沈拓如何两情相悦,情投意合。

      奈何沈拓实在不中用,叫谁见了不跃跃欲试。

      阵前登云梯高高架起,谁不想第一个登顶夺旗之人?

      思及此,陆钦忽然笑了笑,“某些人,顾平澜高高在上的时候既想借人家官声光耀门楣,又绞尽脑汁想把人家拉下来。”

      “如今人家落难了,倒觉得自己又配得上人家了,巴巴的这就来上演患难深情。”

      沈拓从身上摸出十文铜钱,“啪”一声拍在桌上。

      他实在是不知得罪哪路神仙,竟叫他与顾却月之间插进这么个无赖。

      “我跟平澜,好歹有个名分。”

      “敢问陆大人如此阴阳怪气,可是止步于同僚二字?”

      陆钦啧啧两声,像是听见什么并不好笑的笑话。

      “名分?什么名分?娃娃亲的名分?”

      “当年的事,说得好听是出去闯一闯,给你俩搏个前程。说难听点,不过是你夹在沈家跟意中人之间左右为难,找个地方躲着罢了。”

      “你躲了几年?”

      一道陈年伤疤,沈拓小心翼翼掩盖,生怕被别人发现伤疤下不可言说的讳事。

      陆钦偏偏戳到沈拓最痛处。

      “再怎么说,我们有过去,平澜是个念旧的人”,沈拓顿了一下,又补一刀,“你算什么东西?”

      陆钦没被这话刺着,反倒得了什么便宜一样,更加肆意起来。

      食肆掌柜动作很快,一会儿功夫宰鸡杀鱼,菜品都备齐全了,拎着食盒出来,见陆钦还在门口坐着,上前打招呼,“客官,这就齐全了,是现在给您送去?”

      陆钦挥挥手,掌柜知趣拎着两个食盒走了。

      日头偏西,街上做生意的店家不多,零星的灯火将街道掩映的更加深邃。

      陆钦指了指沈拓身上青灰直裰,这衣裳显然穿了几日,带着些风尘仆仆。

      日辉在陆钦眉骨上落下一道斜长的影,只听他不紧不慢道:“旧。”

      而后又指了指他自己身上新裁的窄袖袍,轻蔑一笑。

      “新。”

      “这很不明显吗?”

      “你说她念旧,念的可是这个旧?”

      沈拓无意与陆钦纠缠,本打算起身,谁知陆钦竟如此紧追不舍。

      他有些恼了,声调高了两度,“我不了解平澜?陆钦,你跟他才认识几天。”

      “认识不在长短”,陆钦回道。

      沈拓仍是不服,“她口味清淡,嗜甜,爱吃清汤鱼面;爱穿素色衣裳,不喜纹饰,不喜钗环;偏爱松烟墨,嫌交趾墨着色浅。”

      说罢,沈拓甚是得意,几乎是昂起头,睥睨陆钦,“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不过是沾了时间的光”,陆钦面上并无被刺伤的神色,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吃什么用什么,长眼的都能看到,可你摸不准她的心思,越来越摸不准了。”

      “少胡说八道”,沈拓没好气道,“我摸不准,难道你摸得准?”

      陆钦得意,“你若是真了解她,知她心中所想所念,便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试图让她主动做出抉择;更不会纵容令堂在外大肆宣扬。”

      “她愿意,这三个字,永远不会说出来,对谁都不会,但你却妄想她能主动表明心意,像小时候一样直言不讳的表达对你的倾慕。”

      沈拓承认,陆钦说得有理。

      他的确想顾却月像过去一般,温婉,和顺,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努力的想从顾却月身上寻找些过去的影子,却恍然发现,她跟过去竟没有一点相似。

      原本那双眼含秋水的眸子如今变得凌厉;

      原本温婉的声线,如今变得铮然;

      就连面孔也是不一样了,记忆里的她白皙如玉,江南女子特有的,白里透红的面庞,如今变得像刚收的新麦。

      看着身上半新不旧的衣裳,沈拓忽然觉得陆钦说得有些道理。

      顾却月是个很会逃避的人。

      很多时候,她并不像面上看着一般干练,简明扼要的表述心中所想。

      面对看不见摸不着的情丝,她表露更多的是内敛。

      是静水流深,即便旁人在河心砸出些许水花,也会很快消散,恢复平静。

      于沈拓而言,不知晓昔日情意所剩几何;于陆钦而言,分不清同僚一场,究竟是官场之上尔虞我诈的倚靠,还是来自心底天秤的一点点倾斜。

      锐利与疏离,很难想象会切换自如的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以至于方桌相对的两张面孔都变得严肃起来,绞尽脑汁回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点点例外。

      陆钦一去久不回,餐食来的倒是不慢。

      起先大家想着等陆钦回来一起动筷,哪知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人,最后还是顾却月发了话:“给陆大人拨出来一点,咱们先吃。”

      下宁物资紧俏,加之忙了一日,平时简单易得的菜式如今变成珍馐,三下两下空了盘。

      根据灌溉范围,开渠位置大致定下,接下来便是下水,找到暗渠,一一淤堵。

      ……

      立秋过后,天明一日晚似一日。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来,已经将近卯正。

      督水监从各处抽调的工卒,役夫陆续就位。他们是水患下的勇士,合该被记下名姓。

      可都水监并未给他们如同将士出征一般盛大的祭旗,也无临行之际饮酒壮行的悲壮。

      所有人随来随干,领了上工的牌子,便成了乌东渡下的一颗铆钉。

      顾却月忙里偷闲,瞥一眼账外天色。

      正值午后,江水经过日光一上午的照射,变得暖融融的,是一天中水温最高的时候。日头刚刚偏西,又是水下能见度最高的时候。

      她草草在公文上留下批复,抬腿就要往外走。

      “干什么去?”丁玉堂叫住他。

      顾却月讪讪回头。

      位于渡口以西的丙号渠位置是找着了,但到底废用多年,里面淤泥积了数尺深,又因年久失修,部分拱顶已经塌陷,清淤风险极大。

      进得去的人可能出不来,而身量足够小的人又未必有清淤的力气和胆量。

      昨日负责清淤的工卒接连换了三人,皆无法顺利进入。

      顾却月当时便焦急不已,若不是天色已晚,恨不得昨儿就扎进水中一探究竟。

      只是这心中的盘算并未与丁玉堂商议,便叫他琢磨透了。

      “丁伯……”

      丁玉堂站在上首,顾却月靠近门口,活脱脱像个顽皮稚子逃学叫先生抓了个正着。

      丁玉堂对顾却月这等一点不把自己当回事的做法十分气愤,压根没给顾却月好脸色。

      “老夫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不能进。里头什么情形谁也不知道,万一塌了如何是好?”

      “我再找几个瘦点的,总能摸清。”

      顾却月一笑,“丁伯,启蒙的时候平澜便读过‘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各以所感为性。’”

      顾却月、丁玉堂、还是工卒,役夫,同为万物之一类。生命本无贵贱之分,顾却月下渠,是因身量可入;若换作别的工卒能进,也会换作旁人。

      所谓“各以所感为性”,不过是各凭条件,各尽本分罢了。

      丁玉堂实在是拿顾却月没办法,说着说着还说出策论来了。

      “去吧去吧,我们可没法下去帮你。”

      丁玉堂满面愁容,反观顾却月倒是一脚轻松,,还有心思打趣,“我若折在里头,丁伯按规矩上报便是。”

      走到门口,她又想起什么来,转头又对丁玉堂道:“把银子给我阿姊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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