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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夜风带 ...

  •   夜风带着斑驳禅门外的凉意袭来,门外的月光骤然涌入,虽然并不强烈,却叫早已适应昏暗的顾却月眯了一下眼。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随即又缓缓睁开。

      目光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

      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身量颀长,逆着月光站在那里。

      脸上神情看不大真切,但那身形确是熟悉。

      顾却月蹙眉,似乎从没想过会在这里碰到这个人。

      “你怎么来了?”顾却月开口,声音不大。

      她是真的意外,不是客气。

      陆钦站在门口,一支胳膊还悬在半空中。

      “我……”

      刚说一个字就顿了,像是不知该说什么。

      “沈拓给阿姊托了口信,阿姊着急又找我打探消息。”

      陆钦答非所问,不过顾却月也并不在意他回答的什么。

      一问一答间更像是两个旧友的寒暄,彼此间不在意说什么,更在意的是久别后的重逢。

      陆钦往前迈了半步,靴尖刚碰到门槛,原本平静的顾却月声音忽然拔高了。

      “站住。”

      陆钦僵在原地,顾却月对一左一右守在门外的吏卒道:“去叫书吏来。”

      一人去叫书吏,另一人仍在原地守着。

      陆钦后退小半步,静等书吏前来。

      所谓关心则乱,他这是又忘了规矩。

      诸囚在禁,所见非官司随录,不得与语。违者,以减所囚罪一等论。

      顾却月尚未定罪,但已经待勘之身,所说得每一个字,做的每一次记录都有可能会是将来御史弹劾的把柄。

      她不想连累他,她是在保护他。

      片刻后,书吏小心翼翼跟在陆钦身后跨进禅房。

      早一会儿顾却月点了灯,她伸手拨一下灯芯,火苗跳了跳,橙黄的光晕便从案面散开,方才的肃杀登时消散。

      陆钦在她对面坐下,书令则找了个边角,铺纸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等了许久,黄麻纸上竟没落下一字。

      顾却月与陆钦相对而坐,中间是盏油灯,灯焰在二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看着眼前的顾却月,陆钦忽然想问这些时日有没有吃好睡好,可却知道问不出口。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她只会说还好,不咸不淡的盖过所有烦忧。

      顾却月亦是缄默。

      说谢谢他来,说不出口;说他不该来,似乎有些伤人;说眼下无事,连她自己都不能相信。

      或许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选择不开口。

      二人只是坐在那里,连目光都不曾汇聚。

      只是默默的,看着灯芯越燃越短,最后结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书吏左瞧瞧右看看,心里泛起嘀咕。

      难不成这两个人就这么坐一晚上?

      真是大意了,早知道该把老张唤起来,叫他两个时辰后来换班,熬着他一个人算是怎么回事。

      眼见着灯油快要燃尽,砚台上磨好的松烟墨变得更加乌亮。

      烛火暗一分,书吏的心便紧一分。

      他应差走得急,好巧不巧打翻了烛台,并未随身带着行灯。

      这可不行,黑灯瞎火的看不清。

      字迹不整,回头还要重新整理一份才能应了差事是小,被苏大人知道了少不了要责罚的。

      书吏几番纠结,慢悠悠站起来。

      房里忽然有了动静,顾却月和陆钦皆外头看向坐在下首的书吏。

      书吏叫他二人看得心里直发毛,拱手揖道:“二位大人,小人……加些灯油。”

      顾却月面无表情,不点头,倒也没制止。

      书吏权当她是同意了。

      变戏法般从袖子里掏出小半瓶灯油倒在烛台里。

      油灯重新亮起来,书吏这才退回笔墨旁。

      又是沉寂许久,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小心翼翼的扣门声。

      是守门的吏卒。

      “陆大人,包袱查验完毕。”

      于是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灯的书案上又多了一个小包袱。

      陆钦低头解绳结,因查验时打开过,因此绳结很松,轻轻一拽便开了。

      包袱皮揭开,里面是两层油纸。

      一股熟悉的,带着柴禾焦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熏鱼干,是瑛娘做的熏鱼干。

      小白条鱼一条条码放整齐,鱼皮被杏枝熏成浅褐色,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看着熏鱼,顾却月脸上没什么变化,一直沉静如水的双眸却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水雾那样清浅,清浅到落在顾却月冗杂的愁丝里毫无声息。清浅到此情此景下,离她最近的陆钦都瞧不出来。

      陆钦清了清嗓子,书吏刮了刮笔尖。

      本以为要奋笔疾书一番,不料只记下几个字。

      “阿姊托我带的。”

      天完全黑下来。

      寺中灾民众多,却只有两口灶眼。因此一到饭点大家都是轮流领粥。

      苏昭远查了一天账,到这时候才算吃上顿热乎的。

      一碗同灾民一样的杂米粥,一碟从京中带来的小咸菜再配上一张干饼。

      夹几丝咸菜放进碗里,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苏昭远道。

      来人是苏昭远随从阿喜。

      “大人,来了十几个山民,说是有冤情,非您不见。”

      “见我?”苏昭远搁下碗。

      他虽是京中南下的御史,但奉命调查的是堤防贪墨案。

      水患之下,民不聊生。

      冤情自是不会少,可似乎不应找到定水寺来。

      苏昭远理了理衣冠,叫人撤了餐食,吩咐道:“带他们进来。”

      东厢房并不大,加之林林总总的账目图册为了调阅方便都堆在这里,显得有些逼仄。

      十几个山民被带进来时,哗啦啦跪了一地,房内更显拥挤。

      “大人,求大人为我等做主啊!”

      跪在最前面的老汉头磕的咚咚响。

      苏昭远弯腰扶他,“老人家起来说话,有什么冤情,慢慢说。”

      老汉不肯起,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大人,您一定要为我等做主啊。”

      “我等原是青崖峡的猎户,每年九月到十一月到山里打猎这都是官府允了的。”

      “怎么就把青崖峡刨开,叫我等几十口子人葬身鱼腹啊……”

      “这可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啊,没了他们我们一族老老小小可怎么活。”

      跪着的一众人里,有年近花甲的老汉,有年轻的妇人,更有五六岁的孩童。

      小孩子没有老汉那么激愤,只是默默揉着眼睛掉眼泪。

      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看的叫人动容。

      顾却月为保下游秋粮而紧急刨开峡口泄洪的事,苏昭远是在来下宁的路上得知的。

      当时便忧心不已。

      此举是为大局,上至朝堂,下至黎庶,绝大多数人都会叫好。

      朝廷无需面对秋粮绝收,民乱四起的乱局;百姓不必忧心析骸而爨的绝境。

      牺牲十几口,几十口,甚至上百口山户换一个大局,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唯独对山户而言,是撕心裂肺的。

      所有人口中轻飘飘的大义,落在山户身上,是足以压垮他们的大山。

      刨开青崖峡,保下游而淹上游,是为公罪。

      公罪,即缘公事至罪而无私曲者。

      朝廷一般不会追责,除非,是今天这样的情形。

      苏昭远沉默片刻,随即问道:“官府刨开峡口前,可有清场?”

      说到清场,跪在老汉身后的妇人啜泣道:“大人,我们虽指着山里晒得那些兽皮药材过日子,可真到了要命的关口,谁还会在意这些?”

      “谁不知道性命要紧。”

      “若是官府提前告诉我们一声,我们难道不知道逃命。”

      房内哭声一片。

      苏昭远松开紧抿着的唇,慢慢蹲下身。

      “老人家,你们有多少人,没逃出来?”

      老汉伸出枯瘦的手,蜷起拇指,剩下四根手指头反复比划。

      “四十二口。”

      “大人,四十二口啊!都是我们一个族里的,如今大半都成了孤寡。”

      苏昭远站起身,背过手去,看着院中黑沉沉的夜色。

      良久,他转身对随从道:“给他们找间房住下,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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