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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定水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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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水寺后院禅房,前几日挤满了因水患无处可去的百姓。
而今大水逐渐退去,幽静的禅院,俨然成了顾却月一个人的囚笼。
苏昭远推开古朴的禅门,里面只点了一盏灯,禅房大部分仍旧笼罩在黑暗中。
油灯亮在窗前,并不比窗外新月明亮多少。
顾却月倚靠窗边,身前是微弱烛光,身后是沉沉晦暗。
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却月回头看看,并未多说什么,默默取了烛台移到桌上。
火苗扑闪几下,顾却月身手挡住从门外钻进来的风。
门又合上。
苏昭远换下白日官袍,穿一身浅青袍子。衣裳一换,周身锐气消散半分,整个人看上去温和不少。
一进门,他自顾自找了个地方坐着。
门再无动静,等了一会儿,顾却月才问:“苏御史不带书吏?”
依制,凡勘问审理,必命吏旁书其辞。
苏昭远不言,只是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细颈壶,两只高足杯。
他倒出两杯酒来,一杯给自己,另一杯给顾却月。
禅房内登时酒香四溢。
苏昭远仰头饮尽一杯,“顾谦啊顾谦,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当年杨翰林相中了你,想把你留在翰林院修书,你是说什么也不愿意,非得趟河道这摊浑水。”
“你这会儿要是在翰林院修书,再怎么着落不到我手里来。”
苏昭远与顾却月的渊源,由来已久。
二人同是江州贡举,在江州明里暗里争了许多年。
表面上亲兄热弟,连看榜都要搭着肩膀一起看,实际上谁也不服谁。
可巧二人又是同一年过乡试,同一年进京,彼时好兄弟摇身一变成了娉婷女娘。
苏昭远本着好男不与女斗的原则,争斗姑且平息几日。
谁料放榜之后,顾却月不仅在苏昭远前头,还是个探花郎。
十年寒窗,题名金榜。
这本是大喜事,竟叫顾却月这个探花郎硬生生冲淡了。
顾却月在苏昭远对面坐下,往事重提,似乎叫眼下的局面变得没有那么焦灼。
她将高足杯捏在手中把玩,借着清冽的新丰酒,一张清隽的脸映照杯中。
顾却月一笑,“可能我长得的确比苏御史俊俏些。”
苏昭远阴沉着脸,“你怎么还笑的出来。”
顾却月自饮一杯,辛辣顺着喉咙蔓延到胸膛。
她自嘲道:“不叫我笑,难不成让我哭么?”
“因水患丧生之人,失去生计之人,骨肉分离之人,哪个不比我有资格落泪。”
“若是落泪为前程,顾某前程不值一提;若是落泪为灾民,是否有惺惺作态,扰乱钦差之嫌。”
苏昭远又喝一杯,“整个大燕,就没有能说过得过你的人。”
“有山户来了”,苏昭远突兀道。
顾却月的心为之一颤,“多少人?”
“四十余口。”
在胸口闷痛之前,顾却月先觉察到的是一阵眩晕。
眼前忽然暗了一下,她伸手去抓桌沿,好不容易稳住上半身,却觉脚下在晃。
像是站在一条飘摇的船上,前后左右没有一个方向是稳的。
禅房里所有东西都混作一处,桌案,酒壶,苏昭远的脸,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去。
模糊着,晃动着,一切都那么不真切。
胸口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叫人喘不过气来。
顾却月把手按在胸口上,随着疼痛加剧,手指慢慢将衣料攥成一团。
她不明白老天叫她苟延残喘至今究竟是为什么。
明明叫她活着,却不停的想尽办法磋磨于她。
她不停抗争着,与澧水不死不休的纠缠着,没想到竟是如此结局。
她想澧水安澜,偏偏在她任内大决;她想救秋粮,偏偏要用另一些人的血肉浇灌。
既如此,为何不叫她埋在深县,总好过生离故土,生不得返,死亦无所归。
天上地下,连抔起一抷故乡的土都是奢望。
活着,一抹游魂而已。
巨大的浪头拍打上来,顾却月几乎无法支撑,慢慢靠在案沿喘息。
“顾谦,顾谦……”
苏昭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却月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
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油灯的光照过去,反出一片轻薄而细碎的亮。
她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药,你的药呢。”
苏昭远抓着顾却月肩头使劲摇晃。
被他这一晃,顾却月更觉天旋地转,好在多少清醒了一些,在彻底晕厥之前伸手指了指帷帐。
苏昭远会意,一个箭步冲到床前。
床靠东墙而设,是一张没有上漆的朴素小榻。
榻上铺着一条素蓝布面的薄褥,一床青灰色夹被叠放在床尾。
床边小几上,堆着一摞按大小堆起来的公文图册。
苏昭远扫视一圈,没有药。
他多少有些急了,不顾那许多,探手到枕下。
枕下没有,又探手到褥下。
找到最后,连小几上的公文都翻了个遍。
苏昭远看着一地狼藉,目光最后落在床尾一件方才已经翻过一遍的外衫上。
他一把抓过那件外衫,重新抖搂一遍,摸了摸袖口,从袖囊里掏出个小瓷瓶。
苏昭远赶紧拔下木塞,从里面倒出两粒黑色小药丸,转身冲向顾却月。
才一会儿功夫,顾却月嘴唇已经退了血色,苏昭远一手托着顾却月下颌,另一手去够桌上的酒壶。
抵着她下唇往里灌。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顾却月按着胸口的手慢慢松了,苏昭远见她睁眼,扶着她的手往外一推。
顾却月本就没什么力气,被这一推,整个人半倒在地上。
苏昭远也是瘫软在地,看着正挣扎着坐起来的顾却月道:“你把我吓死得了。”
顾却月的呼吸还很浅,但比方才稳了一些,胸口不再那么剧烈的起伏。
即便如此,苏昭远话里可一根刺都没少。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一口气上不来,还非得拉个垫背的。”
“要是今晚就这么过去了,我真是跳进澧水都洗不清。”
“说不定还得背个毒杀朝廷要员的罪名,比你现在冤多了。”
顾却月靠在书案方柱腿上听他说完。
这会儿她连笑的力气都没有,抽了抽唇角,声音又轻又哑:“不是说要跟我做好兄弟来着。”
“这辈子没争出个结果”,她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几个字就要歇一下,“地底下接着争呗。”
苏昭远白顾却月一眼。
缓了一会儿,顾却月瞧见歪在地上的酒壶,轻轻道:“看来顾某又欠了一壶好酒。”
“你欠的多了”,苏昭远冷哼一声。
他偏过头去看着顾却月,嘴角往下撇了撇,翻起旧账来。
“当年在江州,是谁害我被罚,扫了一个月书舍?”
顾却月面上些许茫然,压根没料到旧账是从这档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开始算。
“你天天跑出去踢人抄书挣钱,课业叫不上来,先生查问的时候你不在,是谁替你打掩护,说你得了风寒。”
“先生信了,还叫你好好将养,谁知第二天先生道书铺里去把你逮个正着。”
当初顾却月不光收留瑛娘和水生,原本不宽裕的日子更加捉襟见肘,只能趁空闲的时候出去抄抄书赚些散银。
时间长了耽误课业是有的。
的确有这么回事,顾却月揉着胸口,算是认下了。
只是苏昭远旧账远没翻完,于是继续道:“要不是这档子事,我至少得是连中三元。”
这下轮到顾却月不愿意了,有气无力反驳道:“你中状元了么就连中三元。”
“叫你耽误的连解元都没中,状元不状元的还有什么要紧的。”
“怎么是我耽误的?”
“天天扫书舍,耽误我温书。”
“我不是帮你扫了小半月。”
“那就是天天扫书社乱我心绪。”
“可我中了,鄙人不才,正是兴平二十五年江州解元,顾谦。”
“你那是把我解元的气运扫走了。”
如此荒谬言论,顾却月直觉自己要呕出一口血来,说话气力都足了不少。
“你还好意思说,我得想法子养活一家,你可不费这个脑筋吧。”
不说还好,一说到养活一家子,苏昭远又来了劲头。
“我没费脑筋?”
“旁的不说,你抄的那些书有多少是我找书铺掌柜订的。要不是我,哪有那么多书叫你抄。”
这壶不开,顾却月另提一壶。
“到了京城,是谁替你拦了那封要递御史台的弹章?”
这下轮到苏昭远面色变换,一副想反驳又没法反驳的模样。
“你弹劾户部侍郎的事”,顾却月慢悠悠道,“证据不足,贸然递上去,轻则贬官,重则咱二人还能在台狱见上一见。我替你拦下来,让你再细查,后来一弹即中,升了侍御史。”
“你升官那天请我喝酒,喝了三杯就说自己海量,吐的我房中满哪儿都是。”
若说刚才只是沉默,这下是有些难堪了。
苏昭远明明记得那是顾却月也醉了来着。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还硬着。
“就你那个倒座房,又小又闷……”,说着声音稍低了些,“行吧,这桩算我欠你的。”
顾却月学着苏昭远方才的样子,“啧,你欠我的多了。”
“准备什么时候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