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五十二章 东厢原 ...
-
东厢原是寺中堆放杂物的地方,地势低,前几日水漫上来,淹了一大半。
因此灾民被早早挪出去,此时成了整个定水寺最易收拾的僻静地。
水虽然退了些,仍有一股霉味儿。
苏昭远随从从杂物中理出一张书案,两条长凳。
简单擦过上面的水渍,顾却月便被带进来。
顾却月进来时,苏昭远正在案后翻看着什么。
见她进来,并未抬头,只伸手指了指对面长凳。
长凳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替换下来的,漆面早已磨得斑驳。
四条腿着地时有条稍短,支棱在靠近地面的位置。
顾却月坐下时,凳面微微往右一偏。
她不动声色正了正身形,挺直腰背,目光落在苏昭远低垂的眉眼上。
不催促,也不回避。
苏昭远翻完手头那页,这才抬眼,不疾不徐道:“顾大人,本官奉旨核查乌东堤溃一事,有几处一点需与你核实。”
“按例,你需如实作答。”
他继续道:“督造乌东堤时,是否曾以杨木代替松木,以至堤身不坚,酿成溃决,是否有此事?”
顾却月道:“堤上所用之才,并非杨木。”
“那是松木?”苏昭远追问。
“也不是松木,是柏木。”
“有松木不用,为何用柏木?”
顾却月淡道:“乌东堤年年岁修,用松木,年年需替换一半新木。因此不如用柏木,同样是年年替换,价钱不足松木一半。”
苏昭远将册子又翻一遍,上面的的确确写着柏木。
过了一会儿,他合上册子。
“即便如此,擅改物料也是违制。朝廷有朝廷的规矩,不是你觉得什么划算就能用什么。”
听罢,顾却月唇角几不可见的弯了一下。
那笑是哀愁的,惨淡的。
“苏御史,朝廷的规矩,我自然知道。”
“营缮令关于河银的申报,只规定河银不得挪作他用,并未规定每笔款项具体去向。我用的每一文钱都在账上。”
律法管的是银钱留向,对选材并无明确规定。
这是燕律给与主官的权利,但同时也为他们留下了祸患。
诚如乌东堤,堤坚之时,不会有人过问桩木用的是松木还是杨木。所用木材,皆由水督敲定。
然一朝堤溃,细枝末节都不会放过。细查之下,便是违制。
权利的边界处,充斥着的究竟是良知还是欲望,这如何得知?
说到底,良知也好,欲望也罢,终究有人要承受澧水的滔天之怒。
苏昭远沉默片刻,目光从账册上移开,看向顾却月。
她是有些憔悴的,眼底泛着淡淡的淤青。
但整个人又是十分从容的,不是困倦之时的木讷,仿佛她自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一遭一样。
“既如此”,苏昭远问,“你可能证明,堤上所用确为柏木。”
都水监调来的账目上写的是柏木,但账是账,物是物,须有实物佐证。
想了想,顾却月回道:“桩木已经被洪水冲走了,查无可查。”
窗户纸破了一角,漏进来的光一整个灰蒙蒙的,照不清四方的墙壁,只勉强在书案上留下一线光。
天光照亮处,浮尘无所遁形。
隔着浮沉,顾却月的眸子并不澄澈,她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苏昭远听:
“若是采买木材的林场掌柜,此番幸免于难,大抵可证顾某清白。”
问到此处,柏木杨木之分告一段落。
顾却月用了价钱更为低廉的柏木,势必余出大半银钱,银钱的去向也在苏昭远调查范围。
“柏木比松木少花用一半,剩下一半银钱去往何处。”
顾却月沉默着,并未回答这一问题。
银钱她补在了青江,只怕那里不会比下宁好出多少。
天灾叫取证变得困难,什么林场,什么掌柜,什么账册,在如今这个连官道都看不见,出行全靠小舟的时候,本来板上钉钉的事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而正在此时,定水寺又来一位不速之客。
酉时将近,后院禅院外的吏卒换过一班岗,轮换下来的人松松筋骨,到前边看看还有什么可吃的。
值夜的吏卒刚接过岗,便见一人从前院过来。
虽是风尘仆仆,但并不像灾民,甚至手里还拎着个一点泥污都没沾的包袱。
队正并不深究,只是派一人上前拦住他:“后院不施粥,找吃的到前面去。”
那人果然停下脚步,但却不走。
他抬眼瞧瞧,来拦他的是个十分稚嫩的小伙子,并不与他多计较,只道:“叫你们队正来。”
另一边,不肖小吏卒来叫,刘勇自觉声音耳熟,小跑着过来。
“陆大人,怎么是您?”
“难道是大水也把您困在这儿了。”
陆钦不语,给了刘勇一个看不明白的眼神。
刘勇不知这是咋回事,心里嘀咕:“跟难民挤在一处难免气不顺,应当,应当。”
纳闷这一小会儿功夫,陆钦已快要进到禅院。
刘勇小跑几步,说是拦,其实也没敢真拦。
只是跟陆钦搭话,好拖慢他的步子。
“大人,不能再往里进了。”
“里面是……”
刘勇一顿,收住步子。
原因无他,陆钦停住了。
“是什么?”陆钦问。
不等刘勇回答,他继续道:“是朝廷的钦犯还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刘勇察觉处一丝不对劲来。
陆钦很生气,但气的好像并不是此时此刻出现在定水寺,而是跟里面那位有关。
陆钦紧接着的话更是印证了刘勇的猜想。
只听他道:“朝廷都没定下的罪名,你先定了?”
刘勇摇头似拨浪鼓,“不敢,不敢。”
“既未定罪,朝廷哪条律法明言待罪之人不得探视?”
燕律的确没有这一条。
一众护卫面面相觑,现下无论怎么说都是要得罪人的。
不管是顶头上司苏昭远,是跟前站着的陆钦,还是里面关着的顾却月,他们谁都不想得罪。
得罪了谁,日后都吃不开。
到底还是刘勇反应快,脑子活络。
他一指禅房,对陆钦道:“大人想岔了不是,顾大人房里都没点灯,怕不是已经歇下了。”
“卑职是怕您进去扰了顾大人。”
众吏卒松了口气,心道还得是老大,这都能圆。
可惜,事情并没有如他们预想中那般发展。
陆钦语气不仅没缓和,反倒是更激愤了。
“天还没黑透歇什么歇?”
随即,他反应过来。
“你们审了她一天?”
大家又倒吸一口凉气,依旧是刘勇回话。
“我家大人,问,问了顾大人几句话。”
陆钦冷哼一声,跨进禅院。
“你们那点手段,谁人不知。”
“开门”,陆钦命令道。
探视朝廷在押者,不得有夹带,钱物,及,若有送饮食者,需验明。
刘勇知再拦不住陆钦,面露难色看向陆钦手里的包袱。
包袱皮半旧,就是普通麻布,洗的将近灰白,最易破损的地方用另一块看不出材质的花布打了补丁。
陆钦显然知道规矩,刘勇刚想开口,他便将包袱交与他。
刘勇接过包袱,这才带人退下。
禅院清幽,秋风吹落树上的梧桐叶,扑簌作响。
踩碎落叶的窸窣声忽然停住,陆钦立在门前,迟迟不敢敲门。
几日前,瑛娘到清漪院找他,陆钦方才得知顾却月近况。
甚至连在断锋江边钓鱼时穿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骑上马就往下游跑。
等到了益州,路面被淹了大半,他便乘船,一路晃晃悠悠到了下宁。
他心里着急,想着要赶快见顾却月一面。
可他亦知河道上的事,他一窍不通,是压根帮不上忙的。
但那又怎样,即使帮不上忙,他也要见她。
见到她,心里便觉安稳。
如今真到下宁,到定水寺,与顾却月仅仅隔着一道禅门,陆钦却犹豫起来。
失意之人多是困窘,陆钦不知道顾却月此刻是否愿意见人,是否愿意被人看见。
不知道他是否该出现,不知道他的出现会不会打乱她的心神。
原来在意,是胆怯的。
生怕自己出现的不合宜,又生怕错过天赐的机缘。
下宁的事,连朝廷都是在五六日之后才收到急报,遑论江州。
陆钦原本不知,只当顾却月是到哪个工所去了。
是瑛娘找到陆钦。
瑛娘可能不找陆钦,陆钦也可能不会恰好出现。
两件说不准的事撞在一起,便是机缘,是老天爷将一尾皇城洛河里的鱼投到茫茫澧水中。
陆钦的手悬在空中,既不敲门,也不收回。
晚风忽紧,门吱呀一声开了,为陆钦的犹豫不决作下决断。
不大的禅房里没有点灯,正对着门有张书案。
顾却月靠着书案,双臂交叉于胸前,绯红的袖筒如瀑般垂下。
不是坐着,不是颓然的靠着墙。
她站着,只是借书案的一个边角支撑身体。
隐约的月色从蒙着素纱的窗外透进来,滤去一切喧嚣,只余下柔和的清辉,薄薄照在她身上。
半明半暗,一室清冷。
她垂目沉思,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
那份沉静,叫陆钦没来由的想起前殿供奉的河神。
不是冷漠,不是威严,是一种更复杂的,陆钦没法表达出来的微妙。
唯一不同的,她是活的,是有血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