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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城 濛濛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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濛濛山的水清,透着高海拔的冷冽。程奶奶的小院子外就有一条小溪蜿蜒而过,从西北方来,里面有风也有雪。她平日里在河边择菜、洗衣,取河里的水做饭、洗漱,从二十八岁忙到了五十八岁。
这三十年的时间,她过着一个普通农村妇女的一生。
却在五十八岁的某个蒙蒙亮的清晨,从院边的小溪里捡回来一个女婴。是个用红色襁褓紧紧裹住的小小的婴儿,脸蛋通红,随着水波的晃动在木盆里睡得酣甜。
程奶奶不识字,去找村子里唯一读过书的村长,要给女娃娃起个名字。
只有小学文凭的村长咬着笔杆子想了半天,最后在草纸上写了个“溪”字,“既然是在溪边捡到的,就叫小溪吧。”于是程溪的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
村子里原先是不叫程奶奶的,她的丈夫姓黄,于是她嫁过来后自己的姓氏被淡忘,成了众人眼中的黄家人。
自从丈夫醉酒溺死后,让程溪姓程是她做过的第二件“固执己见”的事——第一件是她拒绝所有来说亲的人,搬出丈夫的家,独自盖了一个小小的院子。
不属于她的父母、丈夫或是任何人,独属于她自己的一个小院子。
村长带她去镇上给程溪办了手续,上户口的时候看她盯着名字那一栏,想哭又想笑。
于是濛濛山里多了一个没有爸妈只有奶奶的野孩子。黄奶奶这个称呼也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耳朵里,山间地头喊得都是“程奶奶”了。
尽管大多数人对于程奶奶不再结婚这件事表示不理解,程溪小时候也经常为自己没有父母而自卑,但濛濛山的风总是自由的,它吹散谣言碎语于孩童酣甜的梦里,化作小小院子里飘着食物香气的一缕缕炊烟。
程溪在第六天的凌晨离开了濛濛山。
她卖掉了程奶奶前段时间刚收的麦子,卖掉那间院子里吵闹追逐的鸡和鸭,关好窗户和电闸,锁好院子的门,像她奶奶无数次做的那样。
田地里剩余的那些农作物在快要成熟的时候失去了它们的主人,在无人照料的结局里蔫头巴脑着,而程溪失去了夜深人静的天空里那轮月亮。
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每天成千上万的人在灯光下醉生梦死,森寒的钢铁水泥记不住繁华里来去匆匆的人。
她在中午回到了自己住的小出租房。
将近一周没住人,开门的时候这间小小的一居室迫不及待吐出满盈的尘埃。
程溪捂住口鼻,走进房间里打开窗户。
她为了省钱一直租在最便宜的一楼。房东将100多平的房子分成了四间,重新装了墙板,安装了大门。她租住的这一间最小,角落里隔出来一个简易的卫生间。
进门就是她睡的床,床对面摆着一套木质的桌椅,桌椅左边摆着衣柜,右边是一个小型冰箱。再往里砌着个两平米的大理石台面,一边是洗手池,另一边摆着锅和碗。
好在窗户是朝阳的,楼间距挺大,哪怕是秋冬也能有阳光顺着窗户照进来。
是个简陋却温馨的地方。
床上铺着程奶奶行的被子,针脚很密,棉花厚实,她当初一个人从濛濛山用大袋子提过来的。
程溪把包扔到一遍,整个人都泄力一样趴在被子上,被面柔软,带着深秋微凉的温度。
一股灰尘的味道。
公司下午2点开始上班,还有将近3个小时。她趴了会儿,又挣扎着起来,趁着天气搬了两把椅子,把被子放在窗户下面晒。
冰箱里只剩下一把挂面,她也懒得再炒菜,就直接烧了开水煮面吃。
沸腾的开水里面放进面条,在高温下慢慢变软,随着筷子的翻搅煮透。
程溪将面条捞上来放在碗里,浇上一勺酱油,一勺之前炸好的葱油,一小把烫过的青菜。面条从料汁里拌过,均匀地裹上润亮光泽。褐色的葱段在油里浸泡许久,散发出腻人的焦香,在与面条混合进口的瞬间,转变为一种温柔奇特的口感。
细微持久的香气像点燃了这间灰蒙的小屋子,让程溪变得有了稍许的生机。
这段时间她几乎没好好吃饭,在这样阳光明媚的中午,独自坐在桌前吃上一碗葱油面,简直像把她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程溪洗完碗也没收拾行李箱,就搬个小凳子在窗户前坐下,金色温暖的阳光照的人昏昏欲睡,在身旁柔软的被面上拂去连日来的潮意。
等被闹钟惊醒的时候已经是一点半,太阳晒的有点热,被子都是暖烘烘的阳光味道。她简单扎了下头发,洗了把脸,就背着包去公司。
公司离出租屋大概3公里多,程溪为了节省时间买了辆二手的自行车,半新不旧的,却很结实耐用,她平时骑着上下班,风里雨里骑了4年,轮胎一次也没有坏过。
她前面请了5天假,回来的时候桌子上堆了一堆文件。紧急的事情胡丹已经给她处理完了,剩余的工作她只能这两天加班补上。
林主管还是之前的林主管,下午开组会的时候一边把同小组的一个男生骂的狗血淋头,一边催她赶紧把手上的报表填完,别拖大家的后腿。
她坐在位置上一个下午都没挪过,手边杯子里的水热了又冷,还是到下班都没能喝上一口。
这样的季节凌晨1点已经很冷了,枯黄的落叶掉在地上,保洁阿姨没来得及扫去,就在自行车轮底下吱嘎作响。街头依旧热闹,多的是活力四射的大学生和不知疲累的小吃摊摊主。
是农村难以见到的盛世景象。
程溪忽然就想到自己上学的时候。
她不够聪明,濛濛山教育资源也差,镇上唯一的一所高中又破又旧,连台电脑都凑不齐。好在几个老师负责,每年都能拉几个学生上本一线。
程溪就是其中之一。
她在被窝里打灯做过试卷,也在寒风陡峭里背过书。高中的时光悄无声息淌过,却也见证她竭力想要走出大山的志气。
哪怕身处难以跨越的天堑鸿沟,唯有苦读。
程溪考上大学那天程奶奶很高兴,她的鬓发早已斑白,在灯光下显现出并不耀眼的银色,程溪能看见那只拿着录取通知书的手在抖。尽管她知道程奶奶是不认识字的。
她平时是个话很多的小老太太,程溪闯祸了她要骂,考砸了她也安慰,硬是靠着地里一茬又一茬的粮食和庄稼供养着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读完了高中。
那天看完录取通知书,程奶奶转身就去杀了只鸡,烫掉毛洗干净内脏,放在院子里的小炉子上细煮慢炖,等鸡汤的香味慢悠悠地飘出来,再加上自家种的土豆,直至鸡肉炖的软烂脱骨。
她没有文化,大字不识几个,却在那段失败的婚姻里早早的知道读书才能改变女孩子的命运,于是对着程溪倾注了全部的心血。
田地里弯头的金黄稻谷是程溪的学费,院子里碧翠的青菜和紫红的番薯是程溪身上一件件朴素却不破旧的衣服,围栏里养着的鸡鸭是给程溪补身体的营养粮。就连仅有的一辆破旧的三轮车,都在一次次从村庄到镇上集市的来回中见证了她和程溪并肩向前的努力。
她好像在这个捡来的孩子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另一种命运——不被所谓的命运、婚姻、家庭束缚的自由。
程溪在开学的时候办了助学贷款,总算是顺利进了大学校门。
四年期间她一边读书一边兼职,做家教、发传单、当服务员都做过,林林总总的兼职工资加上奖学金,足够当她的生活费,甚至在毕业的时候助学贷款都提前还的七七八八。
这是程溪最开心的一段时间,她见识到了大城市的繁华,拥有了能自己掌控命运的自由主张,感受着大学乃至整个城市的包容。
濛濛山的一汪溪水,蜿蜒曲折跬步而前,似乎终于汇入尘世的人流。
她工作后是想把程奶奶接到城市里来的。
但是老人家放不下大片田地里的庄稼,她的根扎在濛濛山,随着草木一岁一枯荣,是伫立在那个小院子里的树,是程溪每次回家都能远远望见的指引。
而程溪也渐渐忙的没有时间去顾虑其他,每天填不完的报表,做不完的汇报材料,写不完的汇报稿,连节假日回一趟家都是奢侈。她在这个公司四年间,忙的时候项目一个接一个,闲的时候领导的新想法一个接一个。
好像从未有真正能休息的时候。
繁华的城市自有它的精致,也让身在其间的人变成一个个小小的不断转动的齿轮,维护着这个庞然大物的运转。
她像往常一样在这个熟悉的街道上,突然感觉到了极度的疲惫,扯着她手脚不断前行的线突然断掉,那缕自濛濛山带出来的鲜活的精神气也在这几年的负重中慢慢磋磨。
在失去奶奶的第六天,从濛濛山回到城市的第一天,程溪开始丧失继续在这个陌生城市生活的勇气,她重新回到婴儿时期,在那片清澈的河流上漂泊,不知道会飘向哪处土地。连接她与母亲的脐带已然断裂,她自温暖的怀抱中脱出,举目无亲,四下无依,唯一值得等待的是生与死的重逢。
身边的灯光穿过她的身体照向远方,街边吵嚷的人群渐行渐远,唯余天上璀璨的星星映入她眼底,和上衣口袋里的小瓷瓶贴着皮肤灼灼。
风停水静,万籁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