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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偏见 这段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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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忙得连轴转的时间里程溪过得又累又丧。从早上到公司开始开早会,中午到食堂随便打饭应付一下午饭,再到晚上十一点多独自一个人骑自行车回家,活的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等到真的洗漱完躺到床上准备休息了,又无论如何都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奶奶临走前拉着她的手的样子。
什么时候才能重逢呢,她想。
人死了就似乎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在炉膛里变成烧尽的灰,随着厚重的棺椁埋进地下,等千年万年后成为一抔黄土。土地上的人早过了一代又一代,土地下的人堆叠了一层又一层。
世间万物生生不息,却没有任何生物记得她来过。
真真切切的永别,再无重逢。
于是更睡不着了,连带着眼角都是红的,眼泪顺着鬓角洇湿枕头。
在这些孤独无助的黑夜里,程溪没有一次能够坦然入睡,被子裹得再多都嫌冷,像是濛濛山间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天地间的萧条肃杀,拼了命的往她身体里挤。而给她遮挡风雪的那个人只留下了一个小瓷瓶子,连捂暖双手的温度都没有。
接连一个多月,她明显的憔悴了下去,人看着是干瘦的,秋冬厚实的衣服也遮不住,脸色瞧着都是病态的枯黄。
起初发现她不对劲的还是旁边工位上的何纷。从她一个下午几次碰翻水杯开始,接连几天都魂不守舍的,打印的文件不是错页就是漏页,做的ppt上总能挑出几个错处。
中午休息的间隙里,何纷站在办公桌边问她:“程溪你最近是不是累了,看着精神不太好。”
程溪夜里一个人睡不着,到了白天有人气的地方就分外困顿,恨不得上下眼皮一搭就能睡个昏天黑地。她耸拉着眉毛,趴在桌子上看林纷,疲累中又透着傻气:“纷姐,我睡不着。”
何纷看她眼皮打架的样子,十分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后来程溪到底还是去看了医生,医生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开了安眠药,让睡之前吃一两粒,明里暗里提示她还是心理上的问题。程溪听懂了,却没打算去看。
心理医生能开导她,劝慰她,让她淡忘沉寂已久的伤痛,却无法给她一片想要的厚重土壤。
她周末有空就带着那个小瓶子在城市里晃荡,骑着吱嘎吱嘎的自行车,在来来往往的车流里显得格格不入。往往这样的晃荡会持续一整天,渴了就喝水壶里灌的水,饿了就啃馒头或者面包。
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有着不同于濛濛山野性自由的另外一种景色,是设计好的精致与奢侈。
真漂亮啊,她念叨,声音轻的像风吹过耳边,又飘到天边带去厚重的思念。
古朴的寺庙、厚重的博物馆、迎来送往的地铁站、价格贵的让人咂舌的大商场……甚至是她呆了四年之久的大学,她离开濛濛山之后的路又和奶奶重走一程。
孤独得像两个徘徊人间的游魂。
公司春节假期一缩再缩,最后变成了4天。程溪对接的项目客户在国外,方案要的又急,怎么算都没时间回去过个年。
大年三十那天难得是个好天气,久违的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空气中的灰尘都的清晰可见。
程溪6点多就醒了,睁开眼睛一丁点睡意都没有,在床上硬是熬到8点。她慢吞吞地洗漱完,回了几个客户的消息,就拿了个抹布开始打扫房间。房间看着不大,死角却多,犄角旮旯里都是灰尘,得用抹布擦上好几遍。
等她拖过一遍地,一看时间已经是11点,于是将归置好的小锅又拿出来,煮了个清汤面填肚子。
下午1点的时候程溪出门去了公司,给客户发过去了几份急要的资料。她为了省钱一直没买电脑,平时有临时的工作都是跑到公司来加班。
这栋写字楼里大部分都是外地来的打工人,早几天就回家过年去了,哪怕是本地人,也都在家里陪父母孩子,整栋楼里冷冷清清的。
程溪在办公室呆到下午4点,资料早就发完了,她也不想回家,断断续续的看了部电影。走出大楼的时候天色暗下来,周边灯火却很亮,门口值班的保安略带惊讶地和他打招呼。
她赶着最后一批买了饺子皮和韭菜鸡蛋,准备回去包个饺子。
韭菜择去黄叶,洗净切成小段,沥干水后和炒熟的鸡蛋拌匀在一起,放盐和油调味。还沾着面粉的饺子皮拿在手里带点干涩,包好后要在边缘和捏合处沾些水。
胖乎乎的饺子摆了两大盘子,一个挨着一个,程溪在盘子里又撒了些面粉,防止它们粘连。
等锅里水沸腾了,将饺子都倒进去,用筷子拨弄两下。煮熟的饺子是漂浮在水面上的,白色的皮被煮透,隐约漏出碧翠的韭菜和黄色的鸡蛋。
奶奶在家里煮饺子的时候,程溪一般都是站在锅边的。奶奶会先拿个小碗舀出来两个,淋上滚烫的饺子汤,让程溪捧着坐在锅膛边吃。锅膛里柴火暖烘烘地烧着,嘴边的饺子也烫,边吹边咬一口,咸鲜的汁水满溢进口腔,冻了一个冬天的四肢都熨帖起来。
如今在这个没有温暖柴火的小出租屋里,程溪吃完了今年最后一顿饺子。
洗完碗她拿个小凳子坐在阳台上,窗外黑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程溪没有看春晚的打算,一个人坐着发呆,手机滴滴滴地响个不停,是公司群里在相互拜年。
她瞥了一眼,除了几个广告,其他都是同事和大学室友给她发的拜年短信,看着都像群发的,但是也一一回了新年快乐。
12点一过,天空上乍的窜出大片的烟花,爆竹声、隔壁的春晚声热热闹闹地混在一起,好像所有人一年来的痛苦愁闷都随着消弭的烟花远去了,在一句句或真诚或敷衍的拜年声里又重新燃起对接下去一年的希望。
程溪坐的像个石头,烟花映入眼睛里,唤回她的思绪。岁月不可摧折地向前而行,又巧妙地打个回旋,在某个时刻与记忆对撞。这个荒芜的繁华之地,山与水重叠,人与影重叠,海与天重叠。
有的人埋在土里,有的人葬在风里。
于是她在黑暗里告诉自己:“新年快乐。”
……
春节过后外地的人都陆陆续续来上班。哪怕放的时间短,过了个年的人们还是一样的兴奋,中午吃饭的时候谈论的都是四天假里的家长里短。
程溪没有家长里短要分享,大部分时候就呆在旁边静静地听,她显得太过沉静,以至于大家扯七扯八的都注意不上她。
日常的工作还是忙,她日复一日地加班勉强能应付下来,却也分不出别的精力了。
直到乍暖还寒的三月份,太阳稍微能在天上多挂一会儿,尽管料峭的春风吹着,却没有冬天的寒风刺骨。
“办公桌上放着那么大一罐酸杏子,不到一星期没了一半,以前哪看见过她吃零食啊!”胡丹端着水杯靠在茶水间的大理石台面上絮絮叨叨。
程溪进去倒水的时候刚好听见这么一句话,茶水间里聚在一起八卦的三四个人听到开门声都一惊,胡丹被子没拿稳,半杯水撒了一身。
“是你啊,吓死我了,以为林主管呢。”胡丹边说边扯了一旁的抽纸擦衣服。程溪朝他们傻乎乎的笑了笑,接完水就准备走,被财务科的徐嘉卉拉住胳膊:“程溪你有没有听说林主管怀孕的事啊?平时你和她接触最多了。”
林绮性格强势,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整个项目组都怕和她说话,于是项目签字汇报的事都被推给了最好说话的程溪。
程溪其实也怕她,被她眼睛一盯就心跳加速,说话声音大点就磕磕巴巴,但是性格软,不好意思拒绝,往往只能硬着头皮上。未见过世面的自卑感如影随形,让她和人说话都是软着声音的,谨慎又小心,怕一不留神说错话讨人厌。
她是见过林绮桌子上的酸杏子的,但也没时间细想,于是回徐嘉卉:“我也不知道,我都是签完字就走的,没注意别的。”徐嘉卉撇了撇嘴,也知道从她这儿问不出什么来,就松了手放她出去。
程溪赶紧出了茶水间,生怕再被她们缠着问。她平时沉闷,别人聊八卦她只有听的份,久而久之胡丹她们说悄悄话也就不带她。像公司里谁要结婚,谁要升职这类的消息她基本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知道林绮怀孕她很高兴,虽然平时也没少挨过骂,但来到这个公司后林绮实打实的教过她很多事。
程溪是校招进来的,她入职后被人事领到林绮的办公室,当天林绮说过什么她都忘了,只记得阳光从23层的窗户照进来,映照的面前这个人分外漂亮,衣着简练,妆容精致,是她想象中在大城市里生活的样子。
林绮是个典型的面冷心热的人。她刚来那个月,还没能领到工资,大城市里的房租贵,程溪在外头顶着太阳转了一天都没能找到合适的房子。
林绮一边嫌弃她一边给她找了个简陋的群租房,和房主商量后租金改成一个月一付,自此她在这个城市有了个落脚之处。
“不想再过这种没钱的日子就好好干。”林绮拎着包走出低矮的房门,高跟鞋在瓷砖上敲出“哒哒哒”的声响,奇妙的和程溪的心跳混合成同一个频率。
刚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总是容易心怀寄托的,程溪想,那个报臂站在夕阳下和房东还价的林绮像是无所不能,与她之前看到的听到的自认菟丝花的女性都不一样,是真正能够遮风挡雨的大树。
至少林绮走之前,程溪都是如此认为的。
直到她周一去找林绮签字的时候看到她办公室里坐着另一个男人。
程溪进门就愣了,下意识回头看了一下门牌,这才发现没走错办公室。
座位上的男人看着四十多岁,小眼睛咪成一条缝,看着是个脾气很好的胖子,他对程溪点点头:“你好,我是你们新来的主管,你是有文件要来签字是吧?”
程溪琢磨了一会儿才听懂“新来”是什么意思,她木讷的点点头,把文件放下就出去了。
工位上胡丹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气的眉毛都纠在一起:“什么狗屁要求,会不会说人话?”
程溪好不容易等她停下吐槽,犹豫问道:“胡丹姐,你知道林主管办公室新来了个人吗,林主管去哪儿了?”
胡丹敲字的手停了停,偏过头看向她:“你还不知道啊?”
“公司想让她调到华泾分公司,她不愿意,就辞职了。”“就上个星期五刚走,我也是今天早上过来才知道。”
“啊?”程溪惊讶地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能说出口。华泾市分公司是最偏远的分部,林绮一个在本地结婚定居多年的人,不肯去是意料之内的。
公司在这个节骨眼上的调动,是个人都能看出什么原因。
只是程溪没有想到,在这个她所能接触到的大城市,依旧会存在这种性别上的偏见,好像与小山沟也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她刚毕业的时候所憧憬的努力就能有所得美好祈望,现实是成长为林绮那样的大树也难以立足。
……
中午的时候人事来给大家介绍新来的项目主管,那个男人依旧是笑的眯了眼,和气友善,和林绮的冷脸不一样。
“比林绮好多了。”胡丹叽里咕噜地念叨着:“最起码看着不凶。”
程溪没有再说话,只默默做自己的工作,下班的时候她带走了工位上一个很喜欢的小摆件。
她并不太聪明的脑子无法知道为什么在一起相处五年的同事走了,大家一点没有触动,似乎走的是个陌生人一样。
最近发生的这一切是这个大城市早就想教会她的,只是在她失去最后一个亲人后姗姗来迟。
该回家了,她想。
星期一的时候程溪交了辞职报告,人事拿到那张纸的时候略显惊讶。
接着她要走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公司。
“咋了啊,突然就走?”何纷趁打水的空隙过来问她。
程溪回答的很公式化:“想回家了。”再有追问也不说话,就敷衍的笑笑。
大城市里的人总是忙碌又健忘的,她很平静地渡过了接下来的一个月,却不再加班,只尽力做好工作的交接,对偶尔还想让她帮忙送资料、做表格的同事也能大大方方地拒绝。
好像是来这个公司之后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月。
总归离开之前的记忆是美好的,不算白来一趟。
桌子上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最后一天下班的时候就剩个背包,里面装着水杯和几个本子。
程溪在这个办公桌上度过的4年很长,一年365天大部分都是来上班或者加班的,刚进来什么都不懂的日子苦涩又难熬;4年又像特别短,短到她甚至没能在这个大城市立足,没能带着家人来看看林立的高楼和璀璨的灯光。
但总归结束了。
万丈高楼攀不上,奢靡浮华掠眼而过,留下最惦念的还是那方院子里飘出的袅袅烟火。
前路迷茫未知,罩雾朦胧不可得,可是没有关系。
她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