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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火 ...

  •   程溪是在加班的时候接到的电话。
      近期公司项目多,业务忙,她已经连着半个月没能在晚上11点前回家了。
      她被困在这座写字楼的23层,牢笼坚固,墙壁森冷,只能在偶尔间抬头望一望山间的月亮。
      程溪拿起电话的时候顺便看了一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2点17分,是个一般人都该上床休息的时间。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的是两个字:奶奶。
      程溪心里一跳,想着这半个月来没能抽出时间给老人家打电话,大概是奶奶实在想她了,于是在这个更深露重的秋夜里,让枕边的一缕思念穿过高楼大厦,轻轻地晃到她身边。
      可是接通的手机那边没能传来奶奶的大嗓门。
      是邻居周嫂抽抽噎噎的哭声,嗓音沙哑地都有些失真:“小溪啊,你快回来吧,呜……你奶奶不行了!”
      程溪其实半晌没能听懂周嫂的话,她的脑子仿佛一瞬间停止了思考,电话筒里传来的抽泣声和工位周边来去脚步的杂声都像隔了一层膜,远的不太真切。等程溪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嫂那边已经挂断了。她赶紧又回拨回去,嘟嘟嘟的声音和她的心跳声混合成一个奇特的旋律。
      像是过了好久,那边终于接通了电话。
      程溪努力地张开嘴巴,像刚学说话的小孩儿,控制着自己喉咙里的声带发出声音:“周嫂,我奶奶怎么了啊,前段时间还好好的。”
      “你奶奶昨天在地里摔了一跤,今天早上就没起得来。她不让我们告诉你,又不肯去医院,谁知道刚刚把晚上吃的点儿东西全吐出来,人就开始不清醒了。”那边声音顿了顿:“村里的医生说现在送到医院也没用了。你快回来吧,或许还来得及……”。
      程溪拿着手机有些无措,那里面模糊的传来几声安慰,程奶奶,别急啊,告诉小溪了,她已经在路上了……
      她不敢再听,挂断电话就去和主管请假。
      那是个从脚趾到头发丝都很精致的女人,对自己和下属都很严厉,项目书上有个错别字,都能指着人的鼻子骂两个小时不带停的。程溪从毕业后来这家公司,见她笑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程溪一向是很怕她的,但是今晚不太怕。
      她“咚咚咚”地敲响了主管办公室的门,脚步慌乱,神色慌张。
      “林主管,”程溪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我奶奶病了,我想请个假。”
      林绮抬头看面前的小姑娘,眼角都是红的,鼻子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淋过的小狗,可怜的要命。哪怕不细问,她也能大致猜出这个病的程度了。
      “去吧,晚上一个人小心点儿。把手上的工作先和胡丹交接一下。”
      程溪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准备好的一大段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更想哭了。
      几乎没怎么收拾,程溪就坐上了回濛濛山的动车。好在现在不是旺季,座位并不紧俏,她急急忙忙跑到车站,终于赶上了今天的末班车。
      大城市的灯火在身后渐行渐退,璀璨又体面地淡出她的视线,慢慢变成天边遥不可及的琉璃光。
      她在车上又打了一次电话,周嫂说程奶奶的情况很不好,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喂的进去,嘴里来来回回的就喊着“小溪”。
      动车上人不多,程溪却忍了又忍,没让眼泪掉下来。
      濛濛山离临嘉市226公里,坐动车要2个小时24分钟,是程奶奶的三轮车永远也骑不过来的距离。
      她盯着手机导航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减少,不知道该祈求车再开快一点儿还是奶奶再撑久一点儿。毕业4年,她回濛濛山的次数不算多,大多数的行程计划都被突然的加班或出差打断了。好在这家公司开的工资不算低,她每个月能给程奶奶汇去足够的钱。
      等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半夜1点半了。深秋的风冷的刺骨,吹在脸上都是一阵一阵针扎似的疼。
      程溪裹紧了围巾,跑到出站口打车回家。
      从车站到濛濛山是有一班车的,每天中午12点发车,沿着弯弯绕绕的小路开45分钟,途径热闹的集市,最后停在濛濛山脚下的站点。通常程溪下了车再走个12分钟,就能看见奶奶站在自家的栅栏门口等着。到家往往都是下午一点了,可是家里的烟囱还是冒着烟的,院子里炉子上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的人一个激灵。
      那是她一辈子都看不够的画面。
      濛濛山偏僻,天气又冷,程溪问了好几个司机,都不愿意跑这一趟,最后出了双倍价钱,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出租车坐上了。
      司机大哥健谈的很,哪怕程溪坐在后座装鸵鸟,他也锲而不舍地搭话。
      “妹子啊,这么晚去濛濛山干啥,回家哈?”
      “嗯。”程溪整个下巴都埋在围巾里。
      司机瞥一眼后视镜,继续道:“你一个女孩子夜里不安全啊,怎么不在白天回来?”
      程溪头也不抬:“有事。”
      ……
      司机大哥只能尴尬地笑了声,不再搭话。
      靠家一公里的小路泥泞又狭窄,车开不进去,程溪快速结了账下车。
      走了500多米拐个弯,远远的就见那盏昏黄的灯亮着,有两三个人的影子从窗户上印出来。濛濛山是11年前她刚上高中的时候通的电,这里山路七拐八绕,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拉了电线,再后来又修了信号塔,好歹是能和外面联系了。
      程溪在大二那年用兼职转的钱给奶奶买了个老人机,老人家高兴的不得了,天天宝贝似的的用手帕包了一层又一层,在田里干活儿的时候还专门用个小篮子装着挂在树上,生怕磕着碰着。那部手机成了她和濛濛山唯一的连接。
      于是剩下的那几百米愈发不敢走了。
      还是周嫂出门打水的时候看见了她。
      “小溪?你可回来了,怎么不进去啊?”周嫂把毛巾搭在脸盆上,改用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伸出来拉她进屋。“你奶奶不太好,许医生说就今晚的事了。”
      许医生是村里唯一的医生,还不到五十岁,以前在镇上的医院工作。五年前因为意外,手受了伤,医院给办了病退手续。他和妻子住在村镇交界的平房里,平时在家闲不住,干脆在这个山脚下的村子里开了个诊所,帮村里人治治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人家给钱他也不要,后来就拿自家种的瓜果粮食来当看诊费
      屋里人不多,就周嫂,许医生和村子里管事的村长。程奶奶生前人缘好,这次却没让喊多少人,程溪知道,这是怕村子里同辈的那些爷爷奶奶们难过。
      老人家面对生死,难免带着恐惧。
      许医生见她进屋,从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冲她点头:“小溪回来了,看看你奶奶吧。”
      程溪打了声招呼,走到床边低头看。
      那窄窄的一张床上,程奶奶像照不到太阳的干枯瘦枝,兀自凋零萎谢。她脸上黢黑的皮肤在灯光下更显憔悴,眼睛紧闭,嘴边却一直嗫嚅着。
      程溪凑过耳朵去听,那声音细细小小的,仿佛无力撞进她的耳膜。可她还是听见了。
      “回 ……回……溪……”
      她憋了一路的眼泪瞬间就落下来了,滴在那只黑枯的手上,晕染成一小片。
      她拉起那只手,放在脸颊边轻轻地蹭:“我回来了,奶奶。”
      脸上的手粗糙又冰冷。程溪想起小时候洗澡,是不喜欢她奶奶碰的,太糙了,刮得皮肤生疼。她现在将那只手放在脸颊,放在心口,暖着捂着,却怎么也捂不热,是严寒里冻了一整夜的冰块儿。
      她埋头哭了许久,再说话的时候带了明显的鼻音:“谢谢周嫂,谢谢许医生和村长,晚上我守着奶奶,你们今天辛苦了,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周嫂是看着她长大的,眼下看她这个样子也心疼,怎么说都不肯走。
      “你个小孩子家家的,哪里照看的过来,我留下来和你一起守着。”
      程溪拗不过她,只好劝走了许医生和村长。
      她送到门口,许医生踌躇了一下,返过身来对她说:“你奶奶……估计就今晚,难熬,老人家年纪大了难免有这一关,你也别太伤心。”
      程溪抽了抽鼻子,“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她看着许医生转身走了,夜色里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叹息。
      ……
      程奶奶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
      程溪闭眼趴在床边,被她喊醒的时候精神还有些恍惚。一抬头碰着一只手,在她头上细细地抚着,是缓慢且无力的抚摸,她不抬头几乎难以察觉。
      “奶奶?”她惊喜道。
      抬起头看见老人家已经半睁了眼,垂着眸子盯她不知看了多久。
      “小……小溪……”程奶奶说话不太利索,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在浓烈的秋风里仿佛一吹就散了。那双眼里有些混沌了,瞳孔却在灯光下亮的出奇,里头静静拢着她的身影。
      程溪心里咯噔一声,哪怕许医生已经说了,但真正来临的时候她还是异常心慌。
      程奶奶许是看出了她的无措,拉住她颤抖的手紧紧握着,安慰道:“别怕,别……怕……”老人家吃力地挤出一个笑,“奶奶……陪着你。”
      握住她的手那样用力,哪怕床上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程溪也无法接受至亲离去的事实。
      像秋天枯黄的落叶满地,埋于厚重的泥土里自行腐烂,不得见春。
      睡在隔壁房间的周嫂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将程奶奶的手抽离,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程奶奶的葬礼办的简单,村子里或远或近的几个人家都来祭拜了。程溪对村里丧葬的习俗一窍不通,都是周嫂和村长领着才勉强过完整个流程。
      程奶奶下葬的前一夜,她偷偷藏起了一小撮骨灰,用一个小瓷瓶子装着,放在她带回来的包里面。
      带奶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她心里道。
      是今后迢迢岁月里的一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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