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清明》小无猜

2、逆天改命会不会很难 八月中

　　八月中旬，江城温度直逼四十，柏油路蒸腾的热浪扭曲着街景。
　　汗浸的衣服几乎没干过。还是昨天连下了几小时倾盆的一场雨，气温才稍降了些。

　　生物钟在七点准时扯开姜术的眼皮，她起身，伸手搓了下脸，意识清醒了些。
　　卫生间内，姜术挤出牙膏，看着镜子里眼袋的青黑色叹了口气，她机械的重复着刷牙的动作，十分钟后才出来。

　　七点四十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射进。姜术刚拉开，便看见一辆看起来很豪的车，响着不亚于拖拉机的噪声渐渐走远。
　　很陌生的环境，甚至还有点……不习惯。

　　姜术是在四天前才到江城的。
　　七月九号，中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她朝思暮想的逃离终于板上钉钉。
　　拿着巨额奖学金准备离开的前几天，她还特硬气的和父亲吵了一架。

　　当时姜文浩又喝的大醉，扭的像条蛇，刚推开门，一脸摔进泥地里。
　　姜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抬进家里，又跑进卫生间拿了块湿了的毛巾递给他。
　　姜文浩擦的胡乱，大概是没力气了，随手把毛巾扔一边，整个人陷进沙发，口齿不清的问了句：“听说中考成绩出来了，你考咋样啊？”

　　姜术心情本来还行，看到姜文浩的死样子瞬间跌至谷底，她捡起毛巾：“六百九十二。”
　　姜文浩怀疑自己听错了，音调上扬，又问了句：“多少？”
　　“六百九十二！”
　　“考不赖嘛，”姜文浩被吓的酒醒了一半，“我得告诉你妈这个好消息。”说着就要往外边跑。

　　姜术现在就像个炮仗，姜文浩一句话点燃引线，她瞬间就炸了：“大半夜的你要干嘛啊！”
　　姜文浩扶着墙，眼神迷离，他说：“你考这么好，你妈知道肯定很开心的。”

　　酸涩一下子冲了上来，刺的眼睛发热：“我妈都死十年了！”
　　姜文浩突然怔住，像是被拉进了很久远的回忆，他默不作声，僵成了一座石膏，好一阵儿才回神，用力甩开姜术的手，慢吞吞的走进自己的房间。

　　姜术靠在墙上，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姜文浩就一直活在自己的愧疚中，好像完全没把她当人，不需要听懂他的话，也不要妄想得到他的在意和照顾，就只管当着ATM提款机的角色，其余的漠不关心。

　　黎顺死于车祸
　　那时，姜文浩因为胃溃疡被推进手术室内，黎顺返程，遇上了大货车引起的连环碰撞。
　　她成为了那场事故中逝去的众多人之一。
　　凹陷进去的车身，黎顺被撞的满头是血。
　　姜文浩在术后得知消息，整个人都魔怔了。
　　他一直念叨着“阿顺是因为来找我死的。”

　　那年姜术八岁。
　　自从她记事起，看到的就是父母恩爱，那时的幸福对姜术而言触手可及。
　　也是那天开始，一切支离破碎。
　　姜术回神，心里暗道终于可以离开了

　　她以为，逃离会让她开心。
　　然后真到了这时候，内心却异常的平静。
　　就像是作为实验品的小白鼠，没日没夜的折磨后，真的等到了被抓第一天就想要的逃离，却不再期待了。
　　但姜术还是选择走了，江城一中可以让她的飞得更远。

　　她来到江城的第一天，是被自从母亲离世后再没见到过的舅舅所收留，出站出来碰面时，舅舅感慨的说：“小术都长这么大了。”
　　姜术点了点头。
　　这个舅舅连她的小名都不知道。

　　“您能帮我在江城一中附近找个房子吗？”姜术做了一晚的心理建设，终于在第二天中午餐桌上提了个请求。
　　黎严想都没想一口答应。
　　姜术松了口气。
　　黎严女儿脸上的警惕和看不起快把她杀死了。
　　得尽快走人。

　　黎严很忙，又因为疏离，姜术便也守着分寸感。即便循着对方给的地址找房，从签合同到与中介周旋，都像候鸟迁徙独自完成了所有流程。
　　离开那日表妹在黎严父母前挽留的模样，在她眸中晃过星子似的艳羡。
　　但也只是瞬息明灭——孤舟虽晃，终究比攀附浮木来得安心。

　　-

　　今天的气温最高也只有二十二度，要是再来一阵微风，舒服惬意。
　　姜术没什么表情的看着窗外路边洒下的树荫，三分钟后，找到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过去。
　　按下号码，界面切换，滴滴几秒，一个机械的女声播报道：“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在念出那串英文的第一个字，姜术按下挂断键。

　　不接是吧，最好一辈子都别接。
　　姜术觉得自己心理活动有点多，而且还有点……窝里横，于是脑补出一场被抛弃的大戏。
　　不知道还以为是网上吹的紫微星呢，你说是不是啊姜影后？

　　姜术放下手机，换了身衣服，看了眼井井有条的家，满意的推门出去了。
　　她打算看看未来三年要一直学习生活的地方。

　　姜术租的房子距离江城一中大概两公里，这个地段虽然不在市中心，但是很近，小区出来往前边走，是一片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地方。
　　这房子虽然看起来老，但价格应该是高的离谱。

　　市区的学校确实和县城里的没法儿比。
　　因为不是开学时间，她进不去，但大门看着就特气派，“江城第一中学”六个金灿灿的大字在太阳底下格外晃眼。
　　姜术大饱眼福，原路返回。

　　再次路过那片老破小，她脑子抽了似的想进去瞧瞧。
　　这是来到这个城市第一次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县城里随处可见的与这里重合。
　　姜术穿过歪歪扭扭的巷子往前走，一路上仿佛看到了一个商场的低配浓缩版。
　　她嘴里哼着网上听来的口水歌，一蹦一跳的，走到头，抬眼。

　　巷子尽头的槐树正簌簌落着白花，四个身影在斑驳的光影中晃动。
　　穿校服的女孩被围在中间，头发散乱，额头渗出血迹。
　　姜术愣了愣，眨眨眼，找了个角落，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拨号界面，下一秒，手机突然黑屏。
　　糟糕，昨天收拾累一天，脑袋挨着枕头就睡了过去，忘了给手机续命。
　　她突然慌了。

　　“你一个姑娘怎么这么贱啊。”大姐头镶着大钻石的指甲在巴掌的末尾后又在脸上划了一道。
　　姜术的后槽牙咬住舌尖。
　　看着就疼。
　　而且按照她的判断，这场有预谋的争斗，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感情纠葛。

　　当又一个巴掌抡圆时，姜术瞥见斜后方晃过一道影子——白色短袖的高个子男生低头摆弄着手机。
　　“同学！”姜术手指扣住对方小臂，压低声音，“给我壮个胆。”
　　姜术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又朝着里边喊了句：“我已经报警了！”
　　扇巴掌的女生稍微愣了下，抬起的手放了下去，眼睛一斜，终于发现姜术这位旁观者，她抬起下巴说：“操，哪来的村姑，多管闲事。”

　　在姜术见过的大场面里，这种都算是小儿科的，她仰着头，瞪着眼，气场拉满。
　　大姐大的视线滑过她不够白皙的脸，停下手里的动作，刚要往前迈一步。
　　姜术抓着男生的手一紧，晃了晃手里的没电的板砖。
　　“我可是录了视频的，而且旁边这可是我大哥，揍你们三都只用一只手。”姜术缩了缩肩膀。
　　社会姐话还没来得及说，警察竟然真的来了，在场六人都被带走。

　　派出所里，社会姐低着脑袋在做笔录。
　　姜术没太在意接下来的剧情发展，比较好奇警察是哪冒出来的。

　　“监控显示是那个男生报的警。”女警突然开口。
　　审讯室内，男生正被问话。

　　姜术隔着玻璃看他，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男生转头时也看到了她，姜术立刻把视线挪开，有点小羞涩。
　　男生长得白净，戴了个半框眼镜，就连发型都很简单，他的面容没有造物主精细雕琢过的细致，只是温柔清冽，像是闷热夏季的一缕风。
　　他似乎就是初中女同学最里头描述长得干净阳光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