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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一百二十章 夜晚来客 晚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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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裹挟着几分燥热,小酒馆内灯火昏沉,酒香混着沉闷的夜色漫溢开来。
雷木林和孟尝虽是官身,但都不喜欢去酒楼,总觉得到处都是眼线,反倒是这巷深安静一些。
雷木林单手攥紧酒壶,指尖泛出青白,仰头便将烈酒源源不断灌入喉中。灼烧般的辛辣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烧得五脏六腑阵阵发疼,可这份刺骨的痛感,偏偏才能稍稍压住他心底翻涌不散的郁结与烦闷。他仿若浑然不觉,一杯接着一杯,任由酒水麻痹神志,借这极致的辛辣,掩藏心底无处安放的万般愁绪。
孟尝见状,伸手猛地按住他欲要举杯的手腕,眉宇间满是真切的担忧,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打趣:“你特意喊我出来喝酒,到头来只顾着自己闷头猛灌,半点都没想过请我。若是舍不得酒钱大可直说,今日这顿酒,我请便是。”
雷木林眉眼沉沉,用力掰开他的手掌,置若罔闻,又是满满一杯烈酒入喉,苦涩与灼热交织,压得心口愈发沉郁。
孟尝不肯作罢,干脆直接扣住那只酒壶,神色收敛了玩笑之意,正色追问:“你到底是怎么了?世人谁不知你雷木林行事果决、手段雷霆,还有什么事是你解决不了的,非要躲在这里借酒消愁?”
烈酒上头,雷木林的眼神渐渐染上几分迷离,抬眼望向身旁挚友,嗓音沙哑又低沉,带着一丝茫然又苦涩的试探:“我有心悦之人,你……知道吧?”
此话一出,孟尝心中瞬间了然,早已猜出七八分缘由。他悠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轻呷一口,淡淡笑道:“这算什么难解的难事?你那点心思早就藏不住,快要溢出来了,我怎会看不明白?”
“可她为何偏偏什么都不懂?”
雷木林眼底漫开浓重的悲痛,胸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发慌,窒息般的困顿层层裹住他,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孟尝悠悠长叹一声,语气沉重又现实:“木林,你要清楚,小草名义上是你姐姐,这份姐弟名分早已在陛下面前落了明面。纵使你们并非血亲,可世道流言、世俗眼光,从来不会轻易放过旁人,一旦越界,少不了满城非议、世人诟病。”
“我从来不在乎这些!”雷木林陡然开口,语气执拗又决绝。
“你不在乎,那小草呢?”孟尝的一句话,瞬间戳中他的软肋。
雷木林身形一滞,低声固执道:“倘若她心中,也藏着超越姐弟的情意,那她定然也不会在乎世俗流言。”
“好,那便回到最根本的问题。”孟尝放下酒杯,目光直视着他,“她对你,可有半分超越姐弟的情愫?若是有,你如今也不会孤身一人,坐在这里借酒消愁、郁郁寡欢。”
“我不知道。”雷木林垂下眼帘,神色落寞,“姐姐心性纯粹,素来懵懂通透,于男女情爱之事向来一窍不通。在她眼里,我不过是朝夕相处的弟弟,皆是亲近熟人,从未想过半分男女之别。”
“既然如此,你大可以直接问个明白。”
雷木林指尖微微蜷缩,眼底翻涌着惶恐与不安,字字皆是小心翼翼的怯懦:“可我怕……怕她早就看透我的心意,只是一直刻意装傻回避。倘若我当面戳破,会不会连如今安稳的姐弟情分都彻底断送?若是她知晓后心生隔阂,决然转身离去,再也不回头,我该怎么办?”
一想到往后再也见不到森青草,再也不能守在她身侧,他的心便像是被滚烫的热油反复煎熬,痛得钻心刺骨,难以忍受。
孟尝看着平日里杀伐果断、从无软肋的雷大人,如今为情所困、萎靡消沉,总算抓住了难得的机会打趣反击。往日里他总被雷木林句句讥讽,今日总算能好好损上几句:“她若真要走,你不会追上去?难不成她一转身,你双腿便废了,直接成了走不动路的瘸子?”
谁能料到,朝堂之上铁面无私、杀伐决断,上任短短数月便拿下冷面雷霆名号的雷木林,私下里竟会为了一位女子,困于情爱,愁肠百结,颓废至此。
雷木林满心烦闷,低声喃喃自语,满是委屈与不甘:“她如今日日忙着为我挑选世家女子商议亲事,又一心替房温暖张罗婚事,满心都是旁人的姻缘,怎么就从来不肯好好看看自己,想想我呢。”
听见“房温暖”三个字,孟尝神色骤然一紧,瞬间收敛笑意,连忙追问:“等等!她为何突然忙着给温暖议亲?眼下究竟看中了谁家?”
提及此事,雷木林闭紧双唇,只顾着低头饮酒,缄口不言。
孟尝急忙伸手拦住他递到唇边的酒杯,雷木林抬眼冷冷瞪去,气场迫人。孟尝悻悻收回手,耐着性子哄道:“哎呀,你倒是把话说完,别话说一半吊人胃口!这样,今日整间酒楼的酒菜,全都算在我账上,我全包了,这下总能说了吧?”
雷木林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当即扬声朝着门外高喊:“小二!将你们店里最上等、最名贵的好酒尽数上来!”
“你分明是趁火打劫!”孟尝心疼地捂住自己的钱袋,肉痛不已,却又实在挂念房温暖的婚事,只能咬牙妥协,“行行行,你尽管喝,银子我出!现在可以如实告诉我了吧?”
他心中焦急万分,自科举高中入仕之前,他便早已心悦房温暖,一心想要前往房家提亲。可他身为庶子,家中主母素来因他抢先仕途、压过嫡出子弟而心生嫌隙,处处针对,绝不会真心为他张罗婚事,贸然提及只会适得其反。唯一能帮衬自己的揽月郡主,近日又去往了北山道观清修,短时间内不会归来,他只能苦苦等候,只求在郡主归来之前,稳住房温暖的婚事,不让她轻易许给旁人。
雷木林淡淡抬眸,一语点破关键:“既然心生爱慕,便亲自上门提亲便是。若是忌惮家中主母从中作梗,大可去寻揽月郡主相助,有她出面,万事皆可化解。”
“你当我不想吗?”孟尝满脸无奈,“姑姑远赴北山道观静养,短时间内不会回京,我别无他法,只能静静等候。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拦住温暖的亲事,绝不能让她在这段时日被草率定下。别磨磨蹭蹭了,快说!酒你都白喝我的了。”
方才被打趣的事还记在心底,雷木林慢悠悠勾起唇角,故作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方才有人骂我是瘸子,你说,腿若是被人咒坏了,会不会连累记性变差?啧,这般一想,方才的事,我好像当真忘了。”
孟尝瞬间满脸无语,暗自腹诽这人小心眼、记仇至极,只能忍气吞声退让:“好好好,算我错了,方才是我胡言乱语,我才是瘸子,行了吧?别闹了,赶紧说正事。”
与此同时,夜色笼罩下的雷府别院,院中静谧清幽。
暮夏的天气闷热难耐,森青草慵懒斜倚在庭院的藤编摇椅上,手中轻摇一柄蒲扇,缓缓拂动微凉晚风,一来驱散周遭燥热,二来驱赶绕着庭院纷飞的蚊虫,岁月静好,闲适安然。
倏然三道轻盈利落的身影,借着夜色遮掩,翻墙越院,悄无声息落在院落之中,动作行云流水,毫无顾忌。
眼前突兀出现的三人,打破了院中安宁。森青草身形未动,依旧倚在摇椅之上,原本闲适柔和的眉眼骤然一冷,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萧家子弟,便是这般毫无教养的吗?”
她缓缓开口,语调清淡,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冷意与讥讽,“深更半夜,不走正门,反倒翻墙私闯他人府邸,难不成是来偷窃行窃?可惜雷府清贫寒酸,府中并无半点值钱物件,你们怕是来错地方了。”
冰冷带刺的话语直直落入三人耳中,三人落地尚未站稳,便迎头挨了一顿直白的数落,相视一眼,皆是无奈失笑。
萧为率先迈步上前,笑着蹲在摇椅旁,眉眼弯弯,摆出一副无辜又亲昵的模样,语气散漫又熟稔:“小草,我们向来都是这般来找你的,没几次走正门。走门还要劳烦你起身开门,太过麻烦,若是累着了你,我们反倒于心不忍,不是吗?”
“不过是心虚胆怯,怕走正门被人拦下罢了。”森青草毫不留情,淡淡拆穿他的借口,神色淡漠疏离,“不必拐弯抹角假意寒暄,直说来意便好。我不知三位为何执意纠缠于我,但萧家诸事,我全无兴趣。往日你们几番照拂,我铭记于心,日后但凡有所需要,我必会倾力相助,义不容辞。”
话锋骤然一转,她目光清冷,态度决绝:“但倘若三位对我存有别样心思,还请即刻收回。我早已心意笃定,此生绝情断欲,无心情爱嫁娶。三位公子前程大好,不妨另寻良人,不必再耗费时间与心思,纠缠于我一人身上。我虽身份卑微,但也是一个人,不是供人取乐的猎物!”
话语已然说得直白决绝,不留半分余地。森青草暗自清楚,以萧家三子的本事,若执意要强来,自己根本无力反抗,不过是任人摆布。可她依旧不愿妥协,只能赌上三分情面,赌他们尚存分寸与底线,懂得适可而止。
“猎物?”
萧蓝低声重复这二字,语调微凉,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不悦。
萧为话音刚落,萧蓝便上前一步,脚下轻轻踩住摇椅边缘,力道一压,摇椅骤然定住,惯性拉扯之下,森青草被迫抬头,与他遥遥相对。
他居高临下地凝望着她,身形挺拔,气场冷冽,眉眼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怎可用这般轻贱、带有侮辱的字眼形容自己?”
森青草心头一冷,抬手猛地将他推开。身子骤然后仰,摇椅失衡,险些连人带椅一同翻倒在地。千钧一发之际,萧始眼疾手快,稳稳扶住摇晃的摇椅,稳住了她的身形。
森青草顺势起身,眉目染满薄怒,抬手指向院门,语气强硬:“我言尽于此,还请三位即刻离开。”
萧家三子并肩而立,稳稳站在院中,无一人挪动脚步,全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萧为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左右摇晃,笑意散漫,态度无赖:“话未说清,心结未解,我们是绝不会走的。”
话音落下,萧蓝径直落座在方才森青草倚靠的摇椅之上,悠然闲适。萧始与萧为则侧身坐在一旁的青石石凳上,三人分工落座,姿态从容,摆明了要在此久坐僵持,耗到底为止。
森青草望着眼前厚颜无赖的三人,心头火气翻涌,直气得指尖发颤。她素来知晓萧为脸皮厚实、行事随性,却万万没想到,素来清冷寡言的萧蓝,还有温瑞如玉的萧始,如今竟也一同放下身段,耍起无赖纠缠不休。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压下怒火,沉声妥协:“你们究竟要如何,才肯离开?”
萧蓝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率先开口发问,直击要害:“那日宫宴之上,你为何忽然动怒,中途冷脸离去?”
森青草心知肚明,今日若是不将此事摊开说清,以这三人执拗偏执的性子,绝不会轻易罢休。既然他们执意要一个答案,那她便索性坦诚相对,彻底了断纠葛。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澄澈而坚定,缓缓开口:“只因我已然看清,你们从一开始刻意靠近我,便绝非偶然,皆是另有目的。”
此言一出,萧家三子身形齐齐一滞,神色皆是猝不及防的错愕。短短一瞬的失神过后,三人又迅速收敛异样,强装镇定,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
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终究被森青草精准捕捉。
果然,他们接近自己,从头至尾,都是带着算计与目的。